“小檀。”沈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前台说,有个姓闻的女士来找你。说是……你之前参加沙龙的……”
沈檀站在门内,没动。
右手食指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了一下。
“姐。”她声音平静,“你去前厅,说我在收拾东西,马上来。”
沈柠脚步声远了。
沈檀关上门。
床单抚平,枕头摆正。何晚晴呼吸沉缓,脸色稍好了些。她从床底摸出那片薄木片,塞进布包暗袋。动作很快,不到两分钟,房间恢复原样。
除了笔筒底下那圈灰。
她拉开门,朝前厅走。
步子稳,但食指又摩挲了两下。
茶座那边传来轻柔的说话声。
闻人语坐在靠窗位置,墨绿色旗袍垂顺,在午后光里泛着哑光。她微微倾身听沈柠说话,嘴角噙笑,眼神却扫过厅里摆设。
沈檀走进来。
“沈小姐。”闻人语起身,旗袍下摆荡开,“又见面了。”
沈檀点头。
“上次沙龙匆匆一别,未来得及深谈。”闻人语笑容不变,目光在沈檀脸上停了停,滑向她手腕——袖口遮着,但隐约能看见一点青灰。还有那个旧布包。“听闻令姐在此经营民宿,特来拜访,顺便……交流心得。”
她说得亲切。
沈檀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掂量。
“坐。”沈柠打圆场,倒了杯茶推过来,“闻人老师是民俗学者,刚才正聊老手艺呢。”
沈檀在对面坐下。
布包放膝上。
闻人语重新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沈老板这民宿,位置选得好。”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前头临街热闹,后头靠山安静。动静之间,有种难得的平衡。”
沈柠笑笑:“就是图个清静。”
“清静好。”闻人语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店里最近有位客人,身体不太舒服?”
沈柠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是。”她语气尽量自然,“一位长住的姑娘,可能累着了,睡得沉。”
“睡得沉?”闻人语挑眉,语气关切,“去医院看了吗?我认识几位擅长调理疑难杂症的老专家,需要的话可以引荐。”
“不用。”沈柠摆手,“已经请人看过了,说休息几天就好。”
“那就好。”闻人语轻笑,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飘向后院方向,“有些‘病’啊,西医查不出,中医也难断。或许得从‘环境’、‘心境’上找原因。”
她顿了顿。
茶厅里安静下来。
“尤其是……”闻人语声音放轻,“住久了的老房子。或者,摆了不该摆的东西的地方。”
沈柠手指蜷了一下。
沈檀没动。
“闻人老师对老房子有研究?”沈檀忽然开口。
闻人语转回视线,笑容加深:“略懂。老房子有‘脾气’,布局、摆设、住过的人,都会留下痕迹。有些痕迹是福气,有些嘛……”她摇摇头。
“比如?”
“比如,朝向不对,阴气容易聚。”闻人语看着她,“再比如,屋里放了带煞的旧物,日子久了,住的人会莫名疲乏、多梦,甚至……醒不过来。”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
沈柠手里的茶杯轻轻一磕。
“闻人老师说笑了。”沈柠挤出笑,“我们这儿都是新装修的,哪来的旧物。”
“也是。”闻人语从善如流,端起茶杯,“我就是随口一说。”
气氛有点僵。
沈檀右手食指摩挲着指腹,节奏很稳。
闻人语放下杯子,像是忽然想起:“对了,沈小姐上次在沙龙,对老物件挺有眼力。最近有没有淘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没有。”
“可惜。”闻人语叹口气,眼神却亮着,“我那儿倒收了几件小玩意儿,改天请沈小姐品鉴。尤其是……跟‘安神’‘定惊’有关的。”
她目光又往沈檀布包扫了一眼。
沈檀忽然开口。
“闻人老师对‘环境致病’很有研究?”
闻人语微笑:“略知一二。老法子有时候比新科技管用。”
“比如,”沈檀声音不高,“在笔筒下画圈,在床板贴符?”
闻人语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但沈檀看见,她眼神极细微地闪烁了一下。不到半秒。
“沈小姐说笑了。”闻人语轻笑摇头,“这些可是封建迷信。咱们做民俗研究的,讲究记录梳理,可不能信这些。”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指节微微绷紧。
“不过,”闻人语放下杯子,语气悠然,“我倒是听说,有些古老的‘安神’小技巧,确实能让人睡得沉些。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沈檀。
“若用错了地方,或者‘引线’没掐准,让人睡得太沉,醒不过来,那就成罪过了。”
茶厅里彻底安静。
沈柠脸色发白。
闻人语站起身。
她理了理袖口,拿起手包。“看来沈小姐还有家事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她朝沈柠点头,又看向沈檀,笑容温婉,“对了。”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
米白色卡纸,只有一行手写体名字和电话号码。
她递给沈柠。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沈老板这民宿很有味道,以后若有什么民俗活动,或者需要咨询老物件,随时可以找我。”
沈柠接过名片,指尖发凉。
“告辞了。”闻人语朝沈檀轻轻颔首,转身往门口走。
步子不疾不徐。她拉开门,午后阳光涌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门轻轻合上。
沈柠还捏着名片,愣愣站着。
沈檀走到窗边。透过玻璃,她看见闻人语上了辆黑色轿车。车子停了几秒,才缓缓驶离。
“小檀……”沈柠走过来,声音发紧,“她刚才那些话……”
“试探。”沈檀打断她,目光还盯着窗外。
“她知道?”
“知道一部分。”沈檀转过身,抽走那张名片看了一眼,塞进口袋,“笔筒,床板,引线——她几乎把手法说全了。”
沈柠倒吸一口凉气。
“那她到底是……”
“陈砚知的人。”沈檀语气很淡,眼神冷,“至少是一伙的。”
沈柠捂住嘴。
“她来干什么?”沈柠缓了几秒才问,“就为了说这几句话?”
“示威。”沈檀走回茶座坐下,“也是邀请。”
“邀请?”
“她告诉我,她知道民宿出了事,知道手法,知道风险。”沈檀抬眼,“但她没揭穿,没阻拦。反而留了联系方式。”
沈柠懂了。
“她在等……等你去找她?”
沈檀没回答。
食指摩挲指腹的力道重了些。
闻人语的出现,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直接。对方不仅掌握情况,还精准点出阵法关键。这说明,布置者很可能一直在附近观察。
甚至,民宿里还有眼线。
修水电的师傅。
外地口音,戴帽子。
沈檀眼神沉了沉。
“姐。”她忽然开口,“何晚晴昏睡前,是不是有个修水电的师傅来过?”
沈柠愣了下,努力回想。
“好像……是有。”她皱眉,“就前几天,说二楼有个房间插座接触不良,我找了人来修。是个中年男人,戴鸭舌帽,说话带外地口音。”
“他进过‘竹韵’房吗?”
“应该没有。”沈柠摇头,“修的是隔壁。不过……”
她顿了顿。
“不过什么?”
“那天他修完,说工具落车上了,下楼去拿。”沈柠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在前台接电话,没注意他去了多久。后来他上来,说修好了,结了账就走。”
沈檀没说话。
时间够了。
几分钟空档,足够一个懂行的人在笔筒底下做手脚,在床板贴符。
甚至,不止这些。
“姐。”沈檀站起身,“你今天把民宿所有房间,尤其是空着的,都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多出东西,或者……少了什么。”
沈柠脸色发白,点头。
“那你呢?”
“我去看看何晚晴。”沈檀拎起布包,“她应该快醒了。”
她转身往后院走。
步子稳,但背脊绷得有点紧。
走廊光线暗。
沈檀走到“竹韵”房门口,侧耳听了听。
里头安静。
她推开门。
何晚晴还躺在床上,呼吸更平稳了,眼皮下的眼球不再快速转动。
沈檀俯身探了探她额头。
温度正常。
眼皮翻开,瞳孔对光有反应。
快了。
布包里的木片突然烫了一下。
很轻微。沈檀伸手进去摸到,指尖触到的瞬间,阴冷气息顺皮肤往上游走。
她立刻松开。
木片上的符号在昏暗光里泛着暗红色。
像干涸的血。
沈檀盯着它看了几秒,取出小布袋装进去,扎紧袋口。
这东西不能留。
但暂时也不能毁——是线索,也是证据。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柠推门进来,脸色更差。
“小檀。”她声音发颤,“我查了……三楼最里头那间空房,衣柜顶上,多了个东西。”
沈檀眼神一凛。
“什么东西?”
“一个旧的针线盒。”沈柠咽了口唾沫,“铁皮的,锈得厉害。我打开看了,里头空的,但盒底……画了个圈。”
沈檀没说话。
她走到门边,拍了拍姐姐肩膀。
“别慌。”她说,“带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