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古玩街的排查有了结果。
陆时晏站在市局技术科的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三天来的监控截图和走访记录。一条老旧街道的深处，确实存在一家名为“瀚海书阁”的旧书店。门面狭窄，常年挂着蓝色布帘，营业时间不固定，店主深居简出。
他调出沈檀描述的画面对比：青石板巷、老旧门面、褪色蓝布帘、昏黄灯光。
高度吻合。
“老板什么人？”陆时晏问旁边操作电脑的技术员。
“查过了，姓周，七十多岁，独居，没有犯罪记录，也没有近亲属。”技术员调出户籍信息，“这条街的老住户了，之前是新华书店的员工，退休后盘下了那个店面。”
“平时什么人去？”
技术员调出另外几段监控：“不多，但有些……怎么说呢，不像是普通买书人。偶尔来几个，气质比较特殊，停留时间很短，十几二十分钟就出来。”
陆时晏盯着屏幕。
“还有这个。”技术员放大了其中一张截图，“街口的监控拍到的，闻人语的车，四天前。”
陆时晏眼神一凛。
“她在不在车上看不清，车停了两分钟就走了。”
“够了。”陆时晏转身往外走，“继续监控，有异常立刻报告。”
他一边下楼一边给沈檀打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通。
“瀚海书阁。”陆时晏直接说，“城西老街最深处的旧书店，老板姓周。我让人以买书的名义进去过一次，里面不大，四五排书架，放的都是旧书和古籍，没有可疑人员。”
“古籍？”沈檀问。
“大部分是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旧书，也有几本线装的，老板说是家传。我让人粗略翻了翻，看不出什么问题。”
“能确定位置吗？”
“能。”陆时晏说，“你要来？”
“再等一下。”沈檀说，“我需要确认一些事。”
电话挂断。陆时晏看着手机，眉头皱起。
他了解沈檀的脾性。她说的“确认一些事”，十有八九是要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去感应。这种感应有代价——她手腕上的青灰色反噬就是明证。
手机震动。钟鸣的来电。
“陆时晏，我再说一遍。”钟鸣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不得对任何可能涉及民俗文化交流的场所采取强硬措施。上次的报告我看了，‘瀚海书阁’在工商和公安系统里都是合法注册的个体户，你没有任何理由进去搜。”
“钟队——”
“市局刚开了会，强调要规范办案程序，避免引发不必要的舆论纠纷。”钟鸣打断他，“你在明处的调查权限非常有限，明白吗？”
陆时晏沉默了两秒：“明白。”
“还有，沈檀那边……”钟鸣顿了顿，“她是重要线索提供者和相关人员，但你不能让她参与任何官方行动。这一点，必须明确。”
“我知道。”
电话挂断。
陆时晏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手机再次震动，是沈檀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我去。”
他立刻拨回去。
“不行。”陆时晏说，“你的身体状况——”
“我的身体我清楚。”沈檀的声音平静，“裂尺的标记还在，但只要不触碰核心阵法，不使用大规模术法，反噬不会立刻恶化。”
“万一呢？万一对方发现你——”
“正因为我有‘标记’，有反噬，他们或许更‘放心’。”沈檀打断他，“一个被反噬标记的人，贸然出现在他们视野里，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试图求助的落魄传承者，而不是威胁。”
陆时晏咬牙：“你这是……”
“而且，我不去，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什么？”沈檀说，“监控只能拍到表面，进去的人不会说真话。但有些东西，隔着门也能感觉到。”
“沈檀——”
“陆时晏。”沈檀的声音突然低了一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对方已经察觉到何晚晴醒了，瀚海书阁如果真是他们的联络点或作坊，随时可能转移。我没有多少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做？”陆时晏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来。
“明天午后，我以买书或者咨询古籍的名义去古玩街。”沈檀说，“我不进去，就在对面观察。有些‘气’和‘痕迹’，隔着一条街也能感觉到一些。”
“你一个人？”
“一个人目标小。”沈檀说，“而且，如果我身边跟着警察，对方反而会警觉。”
陆时晏在电话那头深呼吸。
“行。”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在明处观察，我在暗处接应。”陆时晏说，“瀚海书阁对面有一家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可以看到书店门口。我会安排人分散在街口和茶馆内外，全程监控。一旦有异动，立刻接应。”
沈檀沉默了几秒。
“你这样会暴露。”
“不会。”陆时晏说，“我的人穿便装，装成普通顾客。而且，如果对方真的有问题，你的观察行为本身就会打草惊蛇。与其让他们事后警觉跑路，不如我提前布置，确保你安全。”
“……好。”
“还有。”陆时晏说，“裂尺留在民宿，不要带去。”
“理由？”
“裂尺上还有陈砚知留下的标记和磁场壳层，虽然顾知行说已经稳定了，但难保不会再次触发对方的追踪。”陆时晏说，“你此行是‘看’，不是‘斗’，不需要它。”
沈檀考虑了片刻：“好。”
“最后一点。”陆时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记住，只看，不问，不靠近。有任何不舒服或不对劲，立刻发信号给我。”
“嗯。”
“沈檀。”他叫住她要挂断的动作，“一切小心。”
“……我知道。”
电话挂断。
翌日下午，阳光正好。
沈檀站在民宿门口，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几样不起眼的小物件：一个旧布袋、一本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枚伪装成普通发卡的微型通讯器。
裂尺被留在姐姐房间里，用布包好，锁进了抽屉。
她换上了一身略显书卷气的棉麻衣裙，戴上平光眼镜，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学生或文艺青年。
沈柠从厨房探出头：“去哪儿？”
“城里逛逛。”沈檀说，“晚点回来。”
“早点回，晚饭给你留着。”
“嗯。”
沈檀走出民宿。陆时晏的车停在路口，他站在车边，看起来像是在等她。
“都安排好了。”陆时晏递给她一个小盒子，“茶馆二楼的包间，我已经付过钱，你直接进去坐就行。通讯器我让人调试过了，有情况立刻说话。”
沈檀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通讯器很小，藏在衣领里完全看不出来。
“谢谢。”
“谢什么。”陆时晏帮她打开车门，“我送你到街口。”
一路无话。
车停在古玩街街口。陆时晏看着沈檀下车，突然叫住她。
“沈檀。”
她回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情况不对，不要硬撑。”他的声音很轻，“立刻撤。线索可以再找，但人不能有事。”
沈檀点了点头。
“记住，只看，不问，不靠近。”陆时晏又说了一遍，“有任何不舒服或不对劲，立刻发信号。”
“我知道。”
她转身，走入午后略显冷清的古玩街。
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面上，两侧是各种老旧的店铺。有的关着门，有的半开着，堆满了杂物和旧物。偶尔有一两个顾客走过，步履缓慢。
沈檀的脚步很轻，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的店铺。
她在心里默数着步数。
终于，她停在了瀚海书阁的门前。
蓝色布帘挂在门上，边缘已经起毛边，颜色洗得发白。帘子低垂，遮住了里面的光景。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混合着陈旧纸张和某种奇异香料的气味。
檀香。带一点药草的苦。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目光落在门帘上，静静地看着。
片刻后，她转身，走向对面的茶馆。
二楼临窗的包间已经准备好了。推开门，里面有一张矮桌，两把椅子，窗户正对着古玩街的方向。
沈檀在窗边坐下。
从这里可以看到瀚海书阁的门口，以及整条街的动静。
她伸出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给陆时晏的信号：安全到达。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那扇挂着褪色蓝布帘的门上。
布帘低垂。
里面光线昏暗，寂静无声。
她抬起手腕，撩起袖子，看了一眼。
青灰色又向上蔓延了一截，已经过了手腕，爬到了小臂中间。
颜色比之前更深。
像一段枯死的树枝。
她放下袖子，面色平静。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楼下的说书声隐隐传来。
她坐在窗边，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瀚海书阁的门帘动了一下。
有人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