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后背紧紧贴住冰凉粗粝的岩壁，石缝剥落的碎砂簌簌往下掉，钻进衣领缝隙里，酥麻刺痒，可她半分脖颈都不敢转动。三管用油布严密裹住的火折子被她攥在掌心，手心不断沁出冷汗，外层油布被潮气浸得潮软，指节绷得泛出青白。胸腔撞得咚咚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刻意压得极浅，只有鼻翼微微翕动，生怕一丝多余响动，就把自己暴露在巡骑耳目之下。
头顶碎石被马蹄碾动，滚落的轻响断断续续从山道上方传来，混杂着契丹人粗嘎的喝骂，一阵阵碾过耳畔。旷野西侧，乱石坡方向的厮杀依旧沸反盈天，兵刃交击的脆响、战马的凄厉嘶鸣顺着西风卷过来，恰好掩盖住山坳里细微动静，却也时时刻刻提醒阿桃，陈虎带领的诱饵小队，正在拿血肉替自己换取点火的窗口。
她不敢抬身探头，只微微斜过眼，余光掠过脚边几丛枯黄荆条。荆条枝干坚硬锋利，边缘划破她粗布短打的袖口，几道浅浅血痕顺着小臂皮肉慢慢渗出来，黏住布料。阿桃全然顾不上这点皮肉伤痛，全副心神尽数交付耳朵与双眼，搜寻山道上每一道人影、每一声异响。怀里那捆浸透油脂的粗麻布被胳膊紧紧夹紧，布角硌着肋骨，硬邦邦的，这是引燃湿潮柴堆唯一的依仗。
方才躲过那三骑巡逻兵之后，阿桃并未贸然冲出岩缝。她依旧蜷缩在巨石的阴影之中，静静屏息等候数息，确认马蹄声彻底向着西侧主战场消散，才缓缓吐出胸中憋闷的一口浊气。一股混杂硝烟、铁锈的冷风灌入喉咙，呛得她喉咙微微发痒，她死死咬住下唇，将一声咳嗽硬生生咽回腹中。后背衣衫早被层层冷汗浸透，湿冷地贴在脊背之上，风一吹，一阵阵寒意顺着后颈往上钻。
抬手，她用手背草草抹了一把额角淌下的冷汗，尘土混着汗污糊在脸颊，几道灰黑色的印子顺着下颌往下延伸。指尖沾了满把细砂，蹭得皮肤微微发涩。
“走，抓紧时辰。”
阿桃用气音低声吐出几个字，身子依旧压得极低，借着乱石与荒草的层层掩护，向着不远处那座夯土筑起的废弃烽燧高台一点点挪去。
越往高地行进，地势节节抬升，脚下遍布断裂老树根与棱角尖利的碎石。每落脚一步，阿桃都要先用脚尖轻轻试探，确认石子不会滚动发出响动，才敢把全身重量落上去。荒草被身体压折，发出细微沙沙声响，被呼啸的山风轻易吞吃。
转过一道土黄色的矮土坎，烽燧夯土台已经近在眼前，可斜前方矮树丛之下，两骑契丹步哨正守在烽燧台阶入口。战马低头啃食地面枯黄野草，马鼻喷出一团团白茫茫热气，两名披简易皮甲的敌兵手握弯刀，来回扫视整片山坳山道，半点没有松懈。
看见这一幕，阿桃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心口猛地一沉。
她身后随行的两名队员飞快交换一个眼神，个子偏高的那名队员嘴唇几乎没有张开，用气音凑近阿桃耳边：“姑娘，我同王二留下来把他们引开，你抓住空隙冲上烽台点火。我们二人在此断后，尽量缠住敌骑。”
话音未落，不等阿桃做出答复，二人矮下身形，借着灌木丛掩护飞快窜出。脚下刻意踢动一堆碎石，石块哗哗滚落，制造出人逃窜的响动，短刀已经悄然出鞘，冷亮的刀光在暮色里一闪而逝。
烽燧台下那两名契丹步哨果然中计，厉声呼喝，催马朝着响动传来的灌木丛冲杀过去。马蹄重重践踏黄土，扬起滚滚尘土。
“快走！”
远处灌木丛里传来队员短促低喝，兵刃相撞的脆响紧跟着响起。
机会转瞬即逝。
阿桃不再有半分迟疑，胳膊底下夹紧浸油麻布，腰侧火折子随着奔跑轻轻磕碰腰腹，发出细微闷响。她俯低身子，脚掌狠狠蹬住凹凸不平的黄土，全力向着烽燧夯土台阶狂奔。
风在耳边呼呼呼啸，耳际灌满远处的厮杀呐喊。脚下土阶坑洼参差，跑到半途，膝盖重重磕在一块棱角突兀的石头上，钻心的剧痛瞬间顺着膝盖直冲大腿。阿桃身子踉跄往前一晃，手掌重重撑在夯土台壁，指甲狠狠磨过粗糙泥土，指尖磨破渗出血丝。她咬紧牙关，没有片刻停顿，撑住石壁继续向上攀登。
烽燧台顶，早年戍边士卒遗留的干柴、蒿草混着狼粪层层堆积。表层柴草沾着夜间凝结的露水，摸上去潮乎乎的，只有埋在内层的枯枝尚且干燥。阿桃飞快蹲下身，伸手扒开表层泛潮的柴草，把那捆浸油粗布铺在干柴堆的底部。
她指尖颤抖着解开腰上的布套，掏出火折子，拇指摩擦火石。
“嗤 ——”
第一下摩擦，火星一闪便被山间来风吹散。
第二下，依旧没能引燃引火麻布。
山下，方才被调走的两名契丹步哨已经斩杀了一名断后队员，另外一名队员也身受重伤。敌骑很快察觉中计，调转马头，马蹄声轰隆隆朝着烽燧高台飞速逼近。杂乱的喝骂声越来越清晰，一步步向着台阶口靠近。
阿桃心底急得火烧火燎，胸腔剧烈起伏。她深深吸进一口冰凉山风，稳住震颤不停的手腕，拇指再度用力摩擦火石。
明亮的火苗猛地窜起，橘红色火舌舔上浸满油脂的粗麻布。油布遇火瞬间腾起熊熊烈焰，阿桃立刻将燃烧的麻布狠狠丢进柴草堆。
干柴遇火噼啪爆响，火光猛地腾起，滚滚浓黑的狼烟顺着旷野大风扶摇直上，粗壮的黑色烟柱冲破山坳林木遮挡，向着黄昏的天幕直冲云霄，几十里之外都可望见那一团翻腾涌动的黑烟。
“狼烟点着了！” 阿桃心头稍稍一松，可神经依旧绷得紧紧。
山下的契丹骑兵已经冲到烽燧台阶之下，战马焦躁地打响鼻，弯刀出鞘的冷光在暮色之中来回晃动。数名敌兵踩着土阶，挥舞着弯刀，不顾一切向着台顶冲杀上来，想要扑灭这道救命烽烟。
阿桃快速环顾台顶，看见戍边旧年遗留、用来御敌的一堆拳头大小的石块，就堆在烽燧边角。她立刻弯腰，双臂发力搬起沉甸甸的石块，攥在手心，退到台阶入口的一侧石壁之后，屏息等候冲上来的敌兵。
石块棱角硌得掌心皮肉阵阵发疼，磨破的指尖沾上细碎石粉。她半蹲在石壁阴影里，呼吸放得极轻，耳朵死死盯住台阶上传来的每一步脚步声。
烽燧之下，契丹兵的怒喝一声声往上飘。滚滚黑色烟柱依旧在头顶肆意翻涌，被西风吹扯成一缕缕絮状，哪怕敌兵此刻冲上高台，那道冲天而起的狼烟，已经完完全全暴露在整片旷野的视野之中。
旷野中部的粮车圆阵之内，阵中护粮队员抬眼望见东侧山坳冲天而起的黑色烟柱，压抑许久的求生希望瞬间被点燃，阵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欢呼。可欢呼声尚未完全散开，下方契丹黑甲统领眼见烽烟燃起，知道河东藩镇巡哨很快便会循着烽烟赶来，眼中凶光毕露。
他狠狠挥动手中长鞭，鞭梢噼啪炸响，嘴里吐出一连串粗暴急促的胡语，厉声号令麾下骑卒不计损耗，要在藩镇援军抵达之前，彻底撕碎粮车圆阵。
阵阵号角呜呜呜呜吹响，凄厉的号角声穿透呼啸山风。契丹骑兵放弃了悠游绕阵骑射，重新整理队形，一波又一波战马踏着黄土，朝着商队的环形粮车壁垒发起亡命冲锋。飞蝗一般的箭雨再度铺天盖地泼洒而来，“笃笃笃” 密集的闷响不绝于耳，箭镞深深扎进粮袋，谷糠混着尘土四处飞扬。
圆阵之内，护粮队员被这骤然暴涨的攻势压得抬不起头来。不断有人中箭闷哼着倒地，张郎中带着学徒往来奔忙救治伤员，手上一卷又一卷绷带尽数被鲜血浸透。伤员压抑不住的痛哼混杂号角声此起彼伏，学徒跪在泥地里，双手飞快撕扯布帛，手上沾满暗红血渍，一刻也不敢停歇。
老谷立在沈穗身侧，眉头紧紧拧作一团，手攥紧腰间酒葫芦，指节绷得发白。目光一半紧盯西侧乱石坡陈虎小队厮杀的动向，一半死死锁死东侧那道依旧不曾消散的滚滚狼烟。
“烽烟已然燃起。” 老谷嗓音压得很低，混在嘈杂厮杀声之中，“只是番骑知晓援军将近，已经开始不计代价强攻圆阵。我们还得咬牙撑住，撑到巡哨兵马赶到。”
沈穗站在粮车的车辕高处，一手按住冰凉的粮车护栏，指节泛白。目光遥遥望向山坳顶端那一团翻涌的黑烟，心口微微一松，可耳畔传来的阵阵号角、箭矢破空之声，又让她脊背再度绷紧。她视线收回，扫过阵内不断倒下的弟兄，后颈一阵阵发紧。
“传令下去，弓弩手节省箭矢，优先压制敌骑冲锋阵头；盾兵死死守住粮车缝隙，不许留出半点缺口。” 沈穗转头，对着身旁的亲兵沉声下令。
亲兵猫着腰，顺着粮车缝隙飞快穿梭，一条条命令悄悄传递下去。一部分弓手收敛住盲目放箭，沉下心，专挑冲在最前排的契丹骑兵瞄准放箭；盾兵两两相靠，木盾层层叠叠架起，死死封堵住粮车之间的空隙。
狂风卷动浓重的硝烟与血腥味，在整个旷野之上来回盘旋。东边山坳烽燧的黑烟依旧高高耸立，可眼下商队依旧深陷重围，刀兵凶险分毫没有消减，生死仍旧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