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是从契丹阵后炸开来的，短促、尖利，像淬了冰的哨子，刮过耳尖时，沈穗后颈的汗毛倏地竖了起来。
旷野的晚风本来只是裹挟谷糠与淡淡的血腥味四处漫卷，可这一声号角落下，整片开阔黑风口旷野仿佛都跟着震颤。脚下黄土被成千上万战马的蹄铁碾动，细微的震动顺着靴底爬上来，震得脚踝发麻，连脚边散落的谷粒都跟着轻轻跳动。
沈穗正手扶着粗糙的粮车木辕抬眼眺望东侧山坳，那道自烽燧台腾起的黑烟还在往天上钻，被清晨的料峭寒风吹得微微向南偏斜，像一柄沉钝黝黑的长矛，直直刺破灰蒙的天色。可这阵号角一响，她心里那点因烽烟燃起生出的微松，瞬间便被一股寒意尽数冲散。
她猛地转动脖颈，目光死死锁定正北方向的契丹骑阵。
契丹人的阵线在极短时间之内便动了。原本还在百步之外游走、做消耗骑射的骑兵齐齐催动胯下坐骑，上百匹马匹刨动地皮，黄褐色的尘土滚滚腾起，几乎遮掉半片天光。战马的鼻息喷吐出团团白蒙蒙的雾气，混杂着战马嘶鸣、骑士的呼喝，如同闷雷一般轰隆隆碾向商队的环形粮车圆阵。最前排的契丹骑兵高高举起弯刀，刀面承接刚刚泛白的熹微晨光，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冷亮，嘴里叽里呱啦的异族呼喝声层层叠叠滚过来，裹挟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凶戾。
左翼那处本就靠着一批带伤老兵与新兵临时拼凑起来的防线，顷刻间便承受住第一波狂猛冲击。
“举盾！” 伍长的吼声撕裂嘈杂，声音因为紧绷和疲惫劈得有些沙哑。十几面粗木盾牌匆匆竖立而起，还没有完全排布稳妥，汹涌的骑冲已经狠狠撞了上来。
“砰 ——！！”
沉重的闷响连成一片，木盾承受住战马冲锋的巨力，无数细碎木屑混着破碎的麻布向着四下飞溅。居中的两面木盾承受了最多的冲击力，从中裂开长长的缝隙，随即轰然碎成两半。盾后的两名护粮队员被这股巨力狠狠撞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堆叠的粮袋之上。胸腔遭受重击，其中一人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殷红的血沫喷洒在身前的谷糠上，还没来得及挣扎起身，奔腾的战马已经踩踏而至。
骨头碎裂的轻响并不洪亮，转瞬就淹没在马蹄轰鸣与喊杀声当中，只有离得最近的沈穗听得一清二楚。
沈穗攥紧了腰间短刀，指节瞬间泛出青白，指腹反复摩挲着刀柄外面磨损的缠布，粗糙麻线的颗粒感硌得掌心生疼。她的脊背不自觉微微绷起，眼尾微微收紧，目光快速扫过阵中各处缺口。
缺口瞬间被撕开丈许宽的口子，五六个契丹骑兵顺着缝隙突入阵内，弯刀舞得呼呼生风，见人便挥刀劈砍。旁边两名年纪尚轻的新兵吓得往后缩了半步，手里紧握的长矛都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其中一人腿肚发软，脚下踉跄，险些直接坐倒在满地混杂血污的谷粒之上。
“稳住！不要退！”
沈穗喝了一声，声音不算极高，却裹着一股冷硬的力道，穿透周遭的厮杀嘈杂。她抬脚狠狠踹向身侧半袋装填得满满当当的谷糠粮袋，沉重的粮袋顺着倾斜的地面咕噜噜向外滚出，正好横挡在冲进来那匹马的前蹄之前。
战马踩在滑腻散落的谷糠上，四蹄骤然打滑，马身剧烈地向着侧面歪扭倾斜。马上的契丹骑兵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从马背上重重摔落，摔在坚硬的黄土碎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
沈穗脚下踩着满地滚落的谷粒，鞋底一滑，身子顺势踉跄半步，却借着这股冲劲纵身向前，手中短刀稳稳送出，刀刃直直扎进那名刚刚挣扎想要爬起的骑兵后心。
温热黏腻的鲜血顺着刀刃的血槽飞溅而起，几滴溅落在沈穗的手背之上。她手腕发力反手拔出短刀，带着血珠的刀刃在晨光下一闪，随即抬脚将那具躯体踹开，对着身旁闻声聚拢过来的亲兵扬了扬下巴：“堵上缺口！”
六名亲兵应声扑上前去，手中长矛短刀齐齐出鞘，和冲进来的契丹兵绞杀缠斗到一处。金铁交击之声密得如同爆豆，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响起，鲜血顺着刀刃滴落，一滴滴砸进黄土，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暗色坑洼。
可外面的契丹骑兵依旧源源不断向着缺口处涌来，杀退一批，转眼又冲上一批，如同涨潮之后永不停歇的潮水，怎么封堵都难以彻底堵死。
没过片刻，西侧阵域又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木轴断裂巨响。
沈穗迅速偏过头望过去。最外圈的一辆大型运粮粮车，被斜刺里疾驰冲来的契丹骑兵狠狠撞上。厚实的木质车轴不堪承受冲撞之力，“咔嚓” 一声直接崩断，整辆粮车向着侧面轰然歪倒。车上高高摞起的粮袋纷纷滚落摔砸在地上，不少袋口被磕碰崩开，黄澄澄的小米哗啦啦倾泻流淌出来，转瞬便和地上的泥土、血污搅和在一块，被践踏成浑浊的泥黄色。
守在这辆粮车旁的两名杂役出身护粮队员，下意识便弯腰想要去扶住崩开的粮袋。他们心中记挂着这些来之不易的军粮，完全没顾及扑面而来的刀锋。
其中一人刚弯下腰身，斜后方冲来的契丹骑兵弯刀一挥，寒光闪过，长长的刀口划开他的后背粗布短打。鲜血瞬间汹涌喷涌而出，把半袋小米尽数泡成暗红。那名队员身子猛地向前一扑，整张脸埋进散落的谷粒之中，再也没有动弹。
剩下的那名队员双眼瞬间通红，抄起脚边一根用来撑固粮袋的粗木棍子，抡圆了胳膊狠狠砸向马腿。木棍和坚硬的马骨相撞，“啪” 的一声从中断成两截。那战马只是吃痛不安地人立嘶鸣，并没有受太重的伤。骑兵反手挥刀，锋利刀刃重重劈砍在他的肩头。
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后踉跄倒退数步，后背重重靠在歪斜的粮车木板上，粗布衣衫很快便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浸透。他依旧不肯放下手中半截木棍，死死攥在掌心，眼神通红，死死盯住面前的敌骑。
西侧乱石坡的方向，喊杀声陡然再度拔高几分。那是陈虎所率领的诱饵小队还在浴血牵制大批敌兵。混杂在风里的粗哑嘶吼隐隐飘过来，是陈虎的声音，听上去已经被鲜血和疲惫磨得沙哑不堪。
沈穗心中一紧，她清楚，陈虎那边同样已经被逼到极限，根本抽不出人手回援主阵。
陈虎确实已经分身乏术。
肩头那半截没有拔出的断箭，随着他每一次挥刀搏杀，伤口便会被狠狠撕裂一分，温热的血液顺着胳膊往下潺潺流淌，把刀柄外层的缠布浸泡得湿滑黏腻。他已经两次差点握不住刀柄，只能更加用力收紧指节，指节泛出毫无血色的青白。
围着他缠斗的契丹兵一批接着一批，刀光层层叠叠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一刀格开迎面劈来的弯刀，虎口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阵阵发麻，肩膀撕裂般的痛楚一阵阵顺着臂膀蔓延至全身。他闷哼一声，借着格挡的力道跨步向前，断刀斜向上撩划，刀刃划开敌人的腰腹。
那名敌兵惨叫着向后栽倒，可身后其余的契丹兵又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猛扑上来，根本不给陈虎半分喘息休整的空隙。
陈虎眼角余光扫向主阵方向，看见一辆又一辆粮车倾翻倒地，防线到处都是正在崩溃的迹象。急意像一团烈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可身前敌兵层层围困，他半步都难以抽身。
就在这短短片刻之间，主阵的防线又接连被冲破两处。东北方向的契丹骑兵冲破盾阵，径直向着阵心存放粮草的区域猛冲。几名轻伤的伤员咬紧牙关，撑着疼痛的躯体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地上散落的兵器踉跄着迎上去，交手不过一两回合便被凶猛的骑冲击退，如同飘零落叶一般被马蹄洪流卷动。
张郎中带着两名学徒，寸步不离守在阵心粮车的阴影之下，双手一刻不停来回奔忙包扎伤员。一卷又一卷的麻布绷带被鲜血浸透，丢弃在脚边堆成小小的一堆。有一名伤员被抬过来的时候，腹部被划开一道长长的狰狞口子。张郎中刚刚伸手想要按压止血，那人躯体猛地一阵剧烈抽搐，脑袋向侧面一歪，就此没了气息。
身旁的学徒吓得手一抖，手中装药的陶药碗哐当砸落在地，药粉撒的满地都是。
张郎中没有多余的功夫流露情绪，只是沉声开口，声音沉稳却掩不住一丝疲惫：“捡起来，余下的药粉还能再用。”
鬓角的汗水顺着他的脸颊不停向下流淌，一滴滴滴落在伤员的伤口血污之中。
旷野上呼啸的狂风来回盘旋，把血腥味、谷糠尘土气息、柴草焦糊气味一股脑卷向四面八方，往众人的鼻腔之中钻去。沈穗深吸一口气，胸腔仿佛被一团浸透了血水的棉絮死死堵住，闷得人胸口发疼。她快速扫视周遭，残存的护粮队员已经不足百人，绝大多数身上都挂着或轻或重的伤，防线到处都是漏洞，契丹骑兵如同黑色潮水一般，源源不断向着阵心位置涌来。
一名契丹小头目模样的敌骑，挥舞弯刀嗷嗷狂叫，带领十数名亲卫骑兵径直朝着沈穗所在的中军指挥粮车猛冲过来。马蹄踩踏地面轰隆隆作响，尘土漫天飞扬，明晃晃的刀锋高高举过头顶，杀意扑面而来。
沈穗没有向后退避半寸。她伸手自身旁粮车之上抽出一支沉甸甸的长矛，粗糙矛杆握在手心，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手掌微微下沉。双脚分开稳稳扎在满地谷粒与血污混杂的泥土地上，鞋底牢牢咬住凹凸不平的黄土，稳住下盘。
身侧仅剩的两名亲兵一左一右上前半步护住她的两侧，手中刀刃早已卷刃，依旧毫不退缩，脊背绷得笔直。
那伙敌骑距离越来越近，敌人脸上狰狞凶狠的神情已经清晰可辨，弯刀迎着晨光反射出刺目的寒光。沈穗屏住呼吸，指尖攥得矛杆微微变形，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南侧防线又传来一声凄厉惊呼，紧跟着响起粮车重重倾覆的巨大闷响。
沈穗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去，看见最后一辆负责侧翼防御的粮车被撞得歪倒在地，契丹骑兵顺着这个缺口蜂拥闯入，黑色的人潮一瞬间漫过大半片阵地。
她握紧长矛，指腹被粗糙的木杆磨得发烫，心口沉沉的，像是坠上一块千斤重的石头。脚下的黄土混合谷粒与凝固的血，踩上去软黏黏的，牢牢粘住鞋底。
清晨的冷风擦过耳畔，将四面八方混杂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还有远处烽燧台柴草燃烧的噼啪声响，尽数送进耳朵。东方的天色已经彻底泛白，青蒙蒙的天光铺满整片黑风口旷野，可河东藩镇援军的身影，依旧不见半点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