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旧年春节,县城医院病房的年味一点点散尽。
护工按约定的假期结束,重新回到县人民医院。
交接的时候,谢以菲把母亲日常服药的时间、哪些症状需要立刻呼叫医生,一条条重新复述一遍。
护工一边听一边点头,拿笔在记录本上划了几道。
谢以菲说完之后,又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护工把水杯里的凉水倒掉,换上温水。
杯壁上有道细纹,是之前磕的,没碎,一直在用。
她没提换一个杯子。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道纹,然后弯腰拿起自己的帆布包。
辞别谢彩凤的时候没有大哭,只是简短的叮嘱。
谢彩凤躺在病床上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手搭在被子上,手背上的针眼青了一块。
她推开门,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病房里更重。
长途大巴驶回溟澜。
黄土塬的枯黄色向后退去,重新映入视野的,是成片冰冷的高层楼宇。
距离大学正式开学尚有一段时间,砺峰集团已经结束年假轮休。
谢以菲回到总裁办外间的隔断工位。
加密终端保持全天候待命,平溪产线、阎枭跨境出货的报文定时推送过来。
江景公寓偌大的临江居所,在这个阶段格外空旷。
周砺山尚在海外,保姆只负责日间上门打扫做饭,入夜便会离开。
偌大的房子,到了深夜,往往就只剩她一个人。
姚斩风通过加密渠道,只会同步业务层面的讯息。
关于周砺山的归期,只字未提。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往前流淌。
白天她在工位处理平溪板块的涉密文书,整栋大楼透着年假刚过完的松垮冷清。
下班之后返回江景公寓,保姆做完晚餐便告辞离开。
江风从落地窗缝隙渗进来,裹挟着江水潮湿的气息。
这天夜里已经很晚。
谢以菲洗完澡,简单裹上家居薄外套,坐在客厅沙发,平板搁手边。
她没有睡觉,习惯性等着随时可能弹出来的推送。
屋子静得吓人,窗外江面轮船的闷鸣隔着玻璃隐隐传进来。
门锁传来细微的转动声响。
谢以菲的脊背绷了一瞬,随即松开。
她没有收到通知,但她没有起身去门口张望,也没有出声询问。
她只是把平板从手边拿起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然后继续坐在原位,姿态和方才一模一样。
玄关灯光被人按亮。
周砺山出现在门口。
一身深色外套,风尘仆仆,领口带着长途跨洋飞行之后的疲惫。
他抬手扯下领带,随手交给随行进来的姚斩风。
姚斩风把两只行李箱拎进玄关,低声简短汇报两句国内紧急事项,躬身退出门外,大门合上。
偌大公寓,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以菲没有起身迎上去。
她坐在沙发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周砺山接到那个目光的时候,
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步态平稳走上前,接过他脱下来的外层大衣。
她挂衣帽架的时候把大衣抖了一下,让褶皱垂顺,然后才挂上去。
这个动作很小,做完她自己也没多看。
“先喝点温水。”她说。
她走进厨房,给他倒一杯白水。
水温她用手背试了一下,才递过去。
周砺山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入口,不烫不凉。
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搁在台面上。
谢以菲没有伸手去接那只空杯,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等他走出厨房,才转身把杯子收走。
她陪他坐到客厅临江的沙发上。
周砺山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无意识摩挲着真皮边缘。
她没有开口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刚好够他听见,又不会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这次出去,比原计划多了四天。”
周砺山睁开眼,侧过头看了她一下。
“谈判节奏被打乱了?”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江面上那些流动的光斑上。
她不是在提问,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个事实来自于她每天都在看海外板块推送的风险简报,那些简报里时间线里多出来的空白,她已经看出来了。
周砺山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他只是把身体放松了一些,靠在沙发上,头微微后仰。
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
“对方临时换了条件。”
谢以菲没有追问细节。
她安静听他说完,等他把话讲完了,才接了一句:
“换条件的时候,不是要价太高,就是内部出了问题。”
周砺山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看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说。
三个字,不解释,不炫耀。
她把这句话丢出去之后就收住了,像一个完全不在意自己猜得对不对的人。
周砺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便收回去。
他重新靠向沙发,闭着眼,把手臂搭在靠背上。
谢以菲起身去厨房。
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放杯子的时候她弯下腰,动作很轻,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她做完这些就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沙发上的薄毯,折了两折,放在自己膝上。
她没有去碰他,也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江浪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周砺山开口了。
他先说起海外谈判过程里的几处细节,用词克制,没有流露太多情绪,只是在陈述。
谢以菲听着,偶尔接一两句。
她接话的方式很特别——
从不追问,从不评价,只是顺着他说下去,像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在听他复盘过程。
周砺山说得很慢,有些地方会停一下。
停的那几秒她也不催,就安静等着。
聊了大约半个钟头,他的语气渐渐松下来,姿态也比刚进门时松弛得多。
他坐直了一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温还是温的——
谢以菲把杯子里的凉水倒掉重新换过,动作太自然,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然后他弯腰打开手边那只小型登机箱。
里面拿出来两件包装简约的小物件。
一件是适合慢性病老人服用的海外合规膳食营养补充剂,一盒是质地柔软的针织薄披肩。
“海外那边顺手带的。”他把两样东西递过来,语气平淡,“营养品适合你母亲现在休养,病房里面空调冷,披肩也可以给她用。”
谢以菲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包装盒光滑的纸面。
她低声道谢。
她没有急着去看那两样东西,而是把包装袋收拢好,放到沙发角。
包装袋的边角折了一下,她伸手把它抚平。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问了一句很短的:
“你吃晚饭了吗。”
周砺山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有吃晚饭。
航班落地之后直接上车回来,中间只喝了一瓶水。
谢以菲没有等他回答。
她已经站起来,走向厨房。
冰箱里有保姆白天备好的食材,她取出几样,动作不紧不慢。
她没有问他要吃什么,没有给他选项。
她只是做了——
一碗热汤,一碟清炒,一小碗米饭。
东西端出来的时候温度刚好。
周砺山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汤被放在茶几上。
他看了两秒,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喝的时候没有评价,但喝完之后他把碗搁回去,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把剩下的汤都喝完了。
谢以菲坐在他对面,没有动自己那份。
她等他把碗放下,才伸手把碗收走,搁在厨房水池里。
回来的时候她手上多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周砺山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简短提起平溪、阎枭那边新冒出来的异动,几句简短的工作交代。
谢以菲听着,点头,记下。
那一瞬间,方才客厅里那种松弛的氛围淡了下去,权力的冷硬重新浮上来。
她接收得很快,切换得也很干净。
夜已经深透。
谢以菲起身,去给他整理卧室的寝具。
她在床头放了一杯水和一条干净的毛巾。
床头灯调到最暗的一档。
她做完这些退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她没有回卧室。
她一个人站在客厅的落地大窗前,望向脚下奔流不息的黑色江面。
茶几上那两件海外带回来的礼物安安静静摆在灯光底下。
她看了一眼那个包装袋。
袋口有一截丝带,是系着的,没有拆。
她也没有拆。
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她外表练就了周全、懂事,懂得如何安抚一个满身疲惫的高位者。
这是碾子沟、凝香苑、砺峰一桩桩苦难教给她的成长。
成长不等于解脱。
她只是把所有撕裂、羞耻、钝痛,更深地向内掩藏起来。
大洋彼岸的私宴已经落幕,礼物跨过重洋抵达这里;
平溪车间依旧昼夜轰鸣;
阎枭的债务、Y邻国政局、大洋彼岸证物库房里面休眠的物证,一根又一根引线,没有一根熄灭。
江景公寓今夜短暂的松弛,不过是漫漫长夜里面,一小段虚假的喘息。
现实的罗网,依旧牢牢缠绕在她的身上。
人间依旧无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