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清河城门口来了四个骑马的。
领头的五十来岁,穿一件酱色旧棉袍,腰间扎着条普通革带,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靴,鞋帮子上还沾着黄泥。面相粗犷,颧骨高,眼窝深,一看就是北地走南闯北做买卖的。
后头跟着个瘦高个,青布直裰,腰间别了把折扇,像个账房先生。再后头两个是跟班的,短打绑腿,马背上驮着包袱。
城门口的团丁照例拦了一下。
干什么的?
做买卖的。领头的从怀里掏出张路引,递过去,北平来的,到清河看看行情。
团丁看了看路引,又打量了他一眼。
这路引是真的,北平布政使司开的,上头写着马和,行商,贩粮布。
进去吧。团丁把路引还给他,城里别乱跑,安置区那边有岗。
哎,好嘞。
领头的笑呵呵接过路引,夹在胳膊底下,一夹马肚子,进了城。
进城之后,他没急着走大街,先在城门洞里勒了马,仰头看。
城墙是新筑的。
准确地说,是接了一截老城墙,又往两头扩出去老远。墙面的颜色跟寻常夯土不一样,灰白,细密,拿手摸上去,硬得跟石头似的。
他摸了两把,指甲抠了一下,纹丝不动。
这是什么灰?他回头问。
身后那瘦高个凑过来,压低声音:回……老爷,像是石灰掺了什么,具体不清楚。
他嗯了一声,没追问。
进了城,沿主街往里走。
街不宽,但干净。
两边是店铺,有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卖布匹的,还有几家铁匠铺,叮叮当当响得热闹。街上人不少,大半穿着粗布衣裳,看身形步伐,不少是逃荒来的——面黄肌瘦,走路习惯弓着背。
但没人讨饭。
没一个。
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流民聚而不散,多而不乱,这他在别处也见过,无非是官府强压着、粮食吊着命。可清河这些人,眼神不一样。不是等死的眼神,是过日子的那种。
有个老太太在铺子门口扫地,扫完了,还往门框上泼了瓢水。
谁家的逃荒老太太会泼水扫地?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脸上一点不露。
走到主街尽头,拐了个弯,眼前忽然豁亮了。
一片田。
眼下刚入春,麦子还没抽穗,但那田垄整得——他勒住马,看了足有十息。
笔直。
垄沟是直的,畦埂是直的,连地头的水渠都拿尺子量过似的。三千多亩地,从眼前一直铺到远处的坡根底下,平展展一片。
这不像一个县令整出来的。
这像一个干过屯田的老军户,拿军法督出来的。
他又往前走。过了田,是安置区。
安置区外面立着块木牌,上头写着几个大字——清河县城北安置区。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是拿尺子比着写的。
牌子上还贴了张告示,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告示上写着入住规矩:不得私搭窝棚,不得随地便溺,不得酗酒滋事,不得藏匿来历不明之人。违例者,红签削为黄签,停发口粮三日。
规矩不算多,也不算狠。但最后那条最要紧——口粮。流民最怕的就是断粮,拿这个卡着,比什么板子都管用。
一排排砖房,灰墙黑瓦,门窗齐整。房前屋后,有晾衣裳的,有劈柴的,有小孩儿追着鸡跑。一条主渠从安置区中间穿过去,渠沿砌了石,水清见底。
一个老汉蹲在渠边洗锄头,看见来了生人,抬头瞅了一眼。
看啥呢,老丈?他笑着搭话。
老汉打量他一眼:做买卖的?
嗯,从北平来。
老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接着洗锄头。
他等了一会儿,见老汉不搭腔了,就试探着问:老丈,这清河县令,怎么样?
老汉头也不抬:哪个县令?
就……沈大人。
老汉这才抬头,上下看了他一遍,像是琢磨这问题有什么好问的。
还行吧。老汉说,没饿死俺们。
说完又低头洗锄头去了。
他站在渠边,笑了一下。
没饿死俺们。
这四个字,比什么万民伞、什么歌功颂德都实在。
——
毛骧在客栈里给他安排的住处。
是主街尽头一家叫福来的小客栈,二层木楼,底下是饭堂,上头四五间客房。不气派,但干净,被子是新的,桌椅拿湿布擦过。
掌柜的一看来了大客户,殷勤得不得了,端茶递水,忙前忙后。
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上,要了壶茶,两碟点心,就着窗子往外看。
街上人来人往,有个挑担子卖烧饼的扯着嗓子喊——热乎嘞——芝麻烧饼——
他买了一摞,咬了一口。
芝麻多,面发得到位,里头夹了层油酥。
比南京的强。
毛骧坐在他对面,压低声音:爷,这县令搞出来的水泥,用来筑城墙,据周铎报,比夯土坚固三倍,工期只要五分之一。
他嗯了一声,又咬了口饼。
那个粮食呢?
亩产四百斤上下。毛骧声音压得更低,是周铎亲眼过秤的。寻常稻田,亩产一百斤顶天。
他把饼放下了。
四百斤。
他种过地。濠州那点薄田,一亩打个百来斤就算老天爷赏脸。
四百斤,那不是种地,那是变戏法。
还有一样。毛骧犹豫了一下,火枪。他那枪坊里造的,周铎试过了,五十步透札甲。
他重新拿起烧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军器局十二批炸出来的废铁,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急。他说,先看。
——
掌柜的在楼下张罗生意,一个穿蓝布袍子的胖子风风火火跑进来。
掌柜的!可算见着您了!
哎哟,王县丞!
王富贵。
清河县丞,王富贵,四十七岁,在清河衙门里混了二十多年,送走了十一任县令,活成了一根老油条。
他今天穿了件新袍子,是沈砚来了之后头一回做的新衣裳,一直舍不得穿,今儿拿出来显摆了。
来,楼上请,给您留了好位子——
王富贵一脚踏上楼梯,抬头一看,愣住了。
二楼靠窗那桌,坐着四个人。
领头那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端着茶碗喝。
他喝茶的动作不急不缓,但王富贵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这人坐的位置,背靠墙,面朝门,整层楼一览无余。这不是生意人的坐法,这是……坐惯了上首的人的坐法。
第二,他身后那个瘦高个,看着像账房,可站姿——脚下不丁不八,重心微沉,两臂自然垂着,手离腰间的距离刚好够拔刀。
这是练家子的站姿。
第三,最要命的是,这人端茶碗的手。
五根指头粗短有力,虎口有茧——不是写字磨的,是握刀磨的。
王富贵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了二十多年县丞,什么官没见过?知府来了怎么坐,布政使的跟班什么排场,他门儿清。
这位爷身上的气度,不像商人。
也不像一般的官。
那个瘦高个——毛骧——抬起头,看了王富贵一眼。
就一眼。
王富贵浑身一激灵。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不是威胁,是告诉你——你看见了,但你什么都没看见。
王富贵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慢慢退下楼梯,回到柜台边,腿有点发软。
掌柜的凑过来:王大人,楼上那位——
别问。王富贵压低声音,别问,别看,别多说。
他咽了口唾沫。
那茶水,用最好的。饭,也用最好的。人家要什么,给什么,一个字别多嘴。
掌柜的被他唬住了:这、这是哪路神仙?
王富贵没回答。
他走到门口,往楼上方向又瞅了一眼,心里在嘀咕。
这排场,这眼神,这通身的气派……
他娘的。
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