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寂空崖之前的事了。彼时老巫婆刚从哑谷逃出来，还没走到那块断碑前，心里的怨气没散干净——不，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烧。

过了北张村那片长满蒲公英的山坡，风里便带了股子苦涩的碱味。不像是花香，倒像是烧焦的头发，混着一股劣质脂粉的呛味。

"啥味儿？"儿吸了吸鼻子。他那永远填不饱的肚子本能地排斥这种味道，"闻着……不像能吃的。"

波扛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枯树杈，红眼在风里眯成一条缝。自枯井村之后，他总能听见地底深处那些细微的、被压抑的哭声。此刻那些哭声变得密集而尖锐，像无数根针扎在鼓膜上。

他没说话，耳朵往旁边一偏。

"往前走，"我说，"别回头。"

怀里那卷烧痕累累的通关文牒贴着皮肉，火气还在。我们在哑谷跟老巫婆缠了半宿，身上的鞭痕一道道地跳着疼。她没追来，往反方向走了。后来才知道，是往女儿国去的。

翻过一道梁，眼前豁然开朗，也令人窒息。这是一座城，可不像城，更像一座巨大的蜂巢。城门口排着长队，清一色是女人，怀里抱着孩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队伍最前头，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妇被两个女兵拖着往外拽。她怀里不满周岁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求求你们！"她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出血，"我家男人死在戍边战场，我纺了半年的纱，只凑够一两银子……别带走我的娃，别送我去绝育池啊！我还要给他喂奶……"

儿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波一把拽住他。

儿回头，眼里全是血丝。那是饿极了想要护食的本能，此刻却换了一种去处。

"俺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他的声音在抖，手不自觉地捂住自己那塞满烂水草的肚皮，"可这比饿肚子还疼。饿，顶多肚子叫。这……这是要把人心挖走。"

"站住！"守门的女兵拦住了我们，眼神冷得像块石头，"入城者，查验婚育文书。未缴纳生育税的，一律送往绝育池！"

我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女菩萨，我等自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求经，不知这生育税是何缘由？"

"连这都不晓得？"女兵嗤笑一声，指着城墙上一行朱红告示，"我女儿国律法，女子生养，是为国本。每诞下一子，需向国库缴纳三两白银的'占地产粮税'，供养女王仪仗与国师法事。交不上钱的，孩子充公，妇人送入绝育池，永绝后患！"

话音刚落，队伍里有个年长的女人开口了。她怀里也抱着个娃，脸上倒是平静的，可那平静比哭还让人心里发毛。

"别白费力气了。"她没看我们，看着那块告示牌，"去年也有人砸过，第二天就没了。"

她说得很轻，像在讲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城楼上，一个绯红官袍的身影站着，一动不动。波的红眼先瞅上去，我也抬了头。

看不清脸。只看见一支孔雀翎的步摇，在风里一下一下地点。

"放肆！"女兵头领拔刀相向，"国师有令，凡阻挠征税者，视同谋反！"

就在这时，城楼上传来一个尖利的笑声。

"哟，我当是谁。"

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剪子，从高处剪下来。

"原来是那四个从我哑谷跑掉的冒牌货。"绯红官袍的人慢慢探出身子，孔雀翎一下下点着栏杆，指节发白，"如今我乃女儿国大司徒，专管这生育大业。你们四个既然送上门来——"

她顿了顿。

"抓起来。让他们尝尝，什么叫跟我对着干的下场。"

波松开攥着儿的那只手。

树杈没举起来。他横着往侧里一撞，撞开两个女兵，先把那个少妇怀里的孩子拨到自己身后。儿是下意识扑上去的，等他自己反应过来，背已经挡在了那对母子前面。我冲向告示栏——那牌子立得歪，榫头本来就是松的，我一肩顶上去，整块牌子轰地塌了半边，朱红漆面磕在石板上，裂成几片。

"俺这肚皮里装的，是烂水草，不值钱。"儿咬着牙，棍棒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可这娃娃的命，金贵。谁敢动他，先踩碎俺的壳！"

乱了半盏茶的工夫。老巫婆的法力不算高，可她调动的是全城的守卫。铁链扣上脖子的时候，我听见城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说不清是那支孔雀翎，还是别的什么。

地牢里没有窗户。

铁链从腕子上绕过，扣在墙上。儿被锁在最里头那根柱子，链子锈得最厉害——不是年头久，是潮。这地牢往下通着水道，水泡子的身子沾了潮气，便一日比一日透。

老巫婆每天来。

第一天她拿鞭子挑起儿的下巴："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那点可笑的善心。现在你们得乖乖做苦力，直到把那点良知磨灭殆尽！"

第二天她拿烧红的烙铁，凑到波眼前。

"你那双红眼，最招人嫌。"她声音压得很低，"我把它烫瞎了，你正好安分。"

波没躲。他看着她，平静得不像话。

烙铁在她手里抖了一下。

她没按下去。

第三天她不给饭。儿饿得啃自己的手腕，又把波偷偷塞给他的半块干粮，塞进了隔壁牢房——那里关着一个因为交不起税的小女孩，瘦得只剩一双眼睛。

"俺饿，"儿说，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但不代表俺没良心。你这税，比俺肚子还空，填不满你的贪心。"

第四天，老巫婆没带鞭子，也没带烙铁。她搬了个矮凳坐在地牢门口，听完我讲荒山里埋冻死的母子，讲哑谷外头那家聋哑面馆的一碗阳春面。

波讲枯井村的老鼠怎么哭，讲金兜洞里那些被套上金圈的劳工，眼里还有光。

灞一直没开口。他每天省下那一口清水，泼在地上，用指尖把水摊开，画出黑水河的纹路、画出火焰山的形状。到第五天，那块地上已经画满了，他就在旧的上面画新的，旧的干了，新的又湿上去。

第六天我讲七绝山。讲儿怎么把自己吹成个球，堵在那道裂口上，怎么从死那头爬回来。

老巫婆手里的鞭子，掉在了地上。

她没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很久没动。然后她开口，问了一句跟这一切都无关的话。

"寂空崖那块断碑，"她说，"上面刻的什么？"

我没答。

"我猜是'无字'。"她自己接了，"那种地方，多半是空的。"

她站起来，把鞭子捡起，掂了掂，放在墙头上。然后她去剪铁链。

剪到儿那把锁的时候，她停住了。那把锁锈得厚，她得用劲儿。剪子咬进铁里，发出很涩的声响。

"你那回在哑谷，"她忽然说，"嘴被缝住了，还笑。"

我没接话。

"我还记得。"她说。

咔嗒一声，锁断了。她手上抖了一下。

"我废除生育税。"她说，像是在跟谁交代，又像只是在自言自语，"那些被关着的女人，我都放。"

她脱下那身绯红官袍，金线滚边皱成一团，扔在矮凳上。里面还是那件破旧的黑袍，领口磨得发白。

"这女儿国的烂摊子，我不管了。"

她走到我们面前，站了很久，没鞠躬。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们的故事。"

那天夜里，征税大殿空了。她没走，坐在那张堆满文书的案子后面，点了一盏灯。

后来放出来的妇人中，有个女人死活不肯走。她站在殿门口，抱着一个孩子，看着老巫婆。

"我儿子就是被你那张告示害死的。"她说，"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老巫婆没答。她只是把手边那叠文书推到地上，一页页翻过来，找那一张——找了很久，最后也没找到。她抬起头，那女人已经走了。

灯芯烧得噼啪响。她看着那扇空了的门，坐了一夜。

走出女儿国城门的时候，天快亮了。

那个被儿救下的小女孩追上来，从兜里掏出一颗野枣，塞进儿手心。

枣很硬，表皮都抽了。

儿咬了一下，没咬动，腮帮子酸得他皱了眉。

他愣了愣，把枣揣进怀里。

"留着。"他说，"等它软了再吃。"

波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上全是劈柴磨出来的血泡，破了几个，沾着灰。

"走吧。"他说，"这世上，还有更多等着我们去填的'肚子'呢。"

儿没笑。他一只手按着怀里那颗枣，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城外的土路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城还睡着。城墙上的朱红告示缺了一角，风吹过去，漆皮簌簌往下掉。

后来我们才知道，她从女儿国出来之后，去了寂空崖。在那块断碑前，她坐了很久。

那是后话了。

【儿·善真经·十三】

硬的东西先存着，

等它软了再吃。

不是不饿，

是学会了给自己留一口。

——记于女儿国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