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八岁皇帝,一句跋扈将军,被毒汤断魂
永憙元年正月,洛阳。
汉冲帝刘炳驾崩不久,德阳殿里已经摆上了新的香案。
梁冀站在殿廊下,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八岁。"他对身旁的宦官曹腾说,"渤海王刘鸿的儿子,刘缵,八岁。清河王刘蒜,十八,年龄太大了。"
曹腾垂手而立,赔着笑:"大将军明断。幼主临朝,太后理政,社稷之福。"
梁冀没接这话。他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李固那边什么动静?"
"太尉李固联合司徒、司空,联名上疏,力荐清河王刘蒜。"曹腾的声音压低了些,"说刘蒜'年长有德,明达法理,海内归心。"
梁冀冷笑一声,把茶盏往石栏上一搁,瓷器磕出一声脆响,"归谁的心?归他李固的心吗?"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盯着曹腾:"去告诉梁太后,明日朝会,我要听到'渤海王世子刘缵'这七个字。谁敢多说一个字,让他去陪汉冲帝刘炳。"
曹腾躬身:"诺。"
翌日,朝会。
殿中气氛比上次更紧张,杀气腾腾。
太尉李固出列了。
这一次,他没跪。他站着,脊背笔直,白须飘飘,声音沉厚如钟:
"太后!冲帝新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清河王刘蒜,年十八,仁孝著闻,聪达有才,是社稷柱石之选!臣等恳请太后,立长君以安天下!"
他身后,司徒、司空、九卿中竟有半数出列支持。他们跪了一地。
"请立清河王!"
"请立长君!"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梁妠看了一眼身旁的梁冀,梁冀面无表情,像一尊石雕。
等殿中声音稍歇,梁冀动了。
他向前跨了一步。
满殿声音戛然而止。
"太尉。"他开口了,"您说的那个清河王,臣也有所耳闻。"
他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说他十八岁了,读了很多书,懂了很多道理,"梁冀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李固,"还喜欢议论朝政。"
李固脸色一变:"大将军此言何意?议论朝政,乃人臣本分!"
梁冀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太尉,您是在教我,什么是本分?"
殿中落针可闻。
梁冀转过身,微微拱手,姿态恭敬,语气却不容置喙:
"太后。臣以为,冲帝新崩,四海哀痛,当速立新君以定人心。渤海孝王世子刘缵,章帝玄孙,血统纯正,年方八岁,聪慧仁孝。立为天子,名正言顺,天下归心。"
他刻意重复了"天下归心"四个字,目光却落在李固脸上。
李固张了张嘴。
"太尉若有异议,"梁冀打断他,"不妨与臣单独商议。"
单独商议。
三个字,殿中温度骤降十度。
所有人都知道"单独商议"是什么意思。去年有个尚书令跟梁冀"单独商议"了一次,第二天就被发现在家中自缢,官方说法是"郁郁而终"。
李固闭上了嘴。
他缓缓跪下,白须垂在胸前,声音沙哑:
"臣……遵旨。"
建康元年六月,八岁的刘缵被从渤海国匆匆接来洛阳。
一路上,孩子趴在马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眼睛亮晶晶的。
"这里就是京城吗?"他问身边的宦官。
"是,殿下。这里就是京城洛阳。"
"京城很大。"
"比渤海国大一百倍。"
刘缵想了想,又问:"我来京城,是不是就能当皇帝了?"
宦官笑了:"是,殿下是天选之主。"
登基大典,仓促而隆重。
八岁的刘缵穿着那件几乎把他整个人都裹住的小龙袍,被抱上龙椅。这一次,有人在后面给他垫了三个软垫,他的脚终于能踩到椅面了。
他坐得很端正。
比汉冲帝刘炳端正得多。
他甚至没有哭闹。他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殿中每一个人:那些跪在地上的人,那些穿着袍子的人,那些喊"万岁"的人。
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跪。他不知道"万岁"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现在是最重要的人了。
所有人都得听他的。
至少,所有人都得装作听他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刘缵比汉冲帝刘炳聪明得多。他虽然只有八岁,却已经能认字读书,能背《孝经》,能跟太傅对答如流。他甚至开始留意朝堂上的事情,因为太傅教他:"陛下,您要学着理政了。"
他看到了梁冀在朝堂上呵斥司徒,因为司徒说了一句"天下灾荒,当减免赋税"。
他看到了梁冀把一份弹劾奏折摔在李固脸上,说"老匹夫,你管得太宽了"。
他看到了梁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一名太守的乌纱帽摘下来扔在地上,说"你被免了"。
他看到了所有人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他看到了李固的胡子在发抖。
他看到了梁太后在微微皱眉,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八岁的孩子,看懂了一件事:
这个朝堂上,权力最大的人,不是坐在龙椅上的他,而是站在龙椅旁边的那个人。
永憙元年闰六月,朝会。
这是刘缵登基后的一次大朝会。
殿中百官列队,奏事如常。梁冀站在丹陛之上,照例汇报军政要务,他的声音洪亮、笃定,像在宣读一份已经写好的剧本。
百官垂首沉默。
刘缵坐在龙椅上,晃着小腿,听着下面嗡嗡的声音。他听不太懂那些奏报的内容,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梁冀说话的时候,没有人敢打断。
梁冀说完之后,没有人接话。
整个朝堂,像一潭死水。而梁冀,是这潭水里唯一的活物。
刘缵歪了歪头,看了看梁冀。
梁冀穿了一身玄色朝服,腰间玉带金光闪闪。他站在那里,身形魁梧,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傲慢,好像这整个朝堂、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刘缵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转过头,看了看梁太后,梁太后端坐着,面无表情,像一尊佛像。
他又看了看跪在下首的李固。李固低着头,双手拢袖,一动不动。
八岁的孩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为什么没有人管他?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落在了干草堆上。
刘缵没有忍住。
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清脆、稚嫩,带着一个孩子特有的、毫无顾忌的直白:
"此人——"
满殿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八岁的孩子,在朝会上说话?
刘缵抬起小手,指着梁冀,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德阳殿:
"此跋扈将军也。"
五个字落下,殿中死寂。
李固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梁太后手中的茶盏"咔"地一声,磕在了案几上。
梁冀缓缓转过身,他看着龙椅上那个八岁的孩子。孩子坐得笔直,小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孩子气的,他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大实话,态度很自然。
梁冀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睛里,傲慢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
恐惧。
不是害怕一个孩子。
而是害怕这个孩子长大了。
八岁就能看出"跋扈"二字,十八岁会怎样?二十八岁会怎样?
梁冀拱手,声音平静得可怕:
"陛下年幼,言语无忌。臣不以为意。"
梁太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的空气都快凝固了。
最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退朝。"
散朝后,梁冀回到府中。
他坐在书房里,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八岁小皇帝一句“此乃跋扈将军”,像惊雷炸响。
梁冀的贴身门客,一个连名字都不配被史书提起的宦官,低着头,双手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端到了八岁天子刘缵的御案前。
“陛下,大将军体恤圣躬操劳,特赐御膳房新制的鸡丝汤饼,请陛下趁热吃。”
刘缵觉得肚子有点饿,见汤饼香气扑鼻,便没有多想,他伸出稚嫩的小手,捏起一块柔软的饼,送入口中。
第一口,滑腻鲜香。
第二口,顺着喉咙滑下,胃里升起一股暖意。
第三口……
“呃——”
刘缵忽然停住了。他放下筷子,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烫,是一种极怪异的感觉:从胃底猛地窜上来一股灼烧般的剧痛,像有一把烧红的刀子,顺着食道往上剐。
“好……好烫……”他喃喃道。
门客垂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陛下,汤饼刚出锅,小心烫着。”
刘缵想说不是烫,那不是烫,那是一种从五脏六腑深处炸开的、撕裂般的疼。他伸手去抓案几边缘,手指却突然软了。
“啪!”
碗翻了。汤饼洒了一地。
刘缵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肚子。他的小脸瞬间煞白,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
“疼……好疼……”
他蜷缩在地上,身体像一只被踩住的虾,剧烈地抽搐着。他想喊人,想叫乳母,想叫太傅,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炭,灼烧得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撕心裂肺的呜咽:
“呜……疼……救……”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在剧痛中急剧收缩、涣散。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沫,顺着稚嫩的脸颊滑下来,滴在明黄的龙袍上,洇出一朵刺目的花。
门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地上那个痛苦挣扎的孩子,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靴尖。
刘缵的双手在地上胡乱抓挠,指甲在光滑的砖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想爬起来,可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毒药像千万根针,扎进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他的小腿痉挛着蹬了两下,然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太……傅……”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两个字。声音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
殿外,夏夜闷热,蝉鸣如沸。
殿内,八岁的汉质帝刘缵,口吐鲜血,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停止了呼吸。
门客等了片刻,确认孩子已经没了气息,才缓缓退后两步,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无声地推开了殿门。
门外,梁冀负手而立,背对着殿门,望着远处漆黑的宫墙。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办妥了?"
"回大将军,陛下……崩了。"
梁冀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抬手理了理袖口,转身朝德阳殿的方向走去。
"去禀报太后。就说陛下用膳时突发急病,太医抢救无效,驾崩了。"
"诺。"
翌日,哀诏传遍宫城。
百官跪在德阳殿外,哭声震天。
李固跪在最前面,老泪纵横,哭得浑身发抖。他知道,昨天朝会上那句"此跋扈将军也",成了小皇帝刘缵的催命符。
永憙元年闰六月,汉质帝刘缵崩于嘉德殿。
在位仅一年零三个月。
八岁登基,八岁夭折。
一句"跋扈将军",换了一碗毒汤饼。
史书只写了四个字——"崩于嘉德殿"。
没有说怎么崩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