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零七分,挂钟还在走。
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在实验室里听得清楚。何涛没动,林昭然也没动。他们中间隔着一张实验台。三样东西刚才消失了,又回来了,位置也变了。
这不是做梦。
林昭然知道。
他是科学家,可现在脑子乱了。他不想着怎么做到的,反而在想——我是不是疯了?他看着那支试管,里面有点灰光,一闪一闪的。他记得上次加活性酶时,它也是这样闪了一下。
“你女儿的病历。”何涛开口,“从她开始说。”
林昭然喉咙动了动。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他抬起手摸了摸鼻子,手指有点抖,赶紧把手握成拳头,按在桌上。
他女儿叫林小雨,五岁,发烧死了。脑脊液里查出一种没见过的RNA片段——这些话是何涛刚才说的。他说得一点没错,连医院编号都对上了。更让他吃惊的是,他知道林昭然后来改了V-7的研究方向,想治神经类的病。
但这不是项目要求。
这是他自己的事。
他瞒着所有人做的。连公司系统都没发现。他骗自己说这是科研探索,其实他只是想救那个已经不在的小女孩。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脑子里全是画面:小雨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嘴张着,说不出话。医生说她的神经在坏掉。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数据。他看起来很冷静,其实是在躲。他不敢哭。
“你说它会泄露。”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很哑,“下个月初,冷却系统出问题,接了民用电,电压不稳,引起共振,密封层破了……”
他把何涛的话重复了一遍,一个字都没错。
“然后病毒扩散,三千人感染,两周后整座城瘫痪。”
他说完,停了几秒,抬头看何涛:“你不是偷听,也不是黑进系统。你是……知道未来?”
何涛没回答。
他站着不动,左手碰了碰耳朵上的耳钉。耳钉有点热,眼前闪了一下:
【今日签到已完成】
【奖励已发放:高纯度晶石×1,空间压缩符文残片×1】
【吐槽:你又拿异能装神弄鬼,小心下次奖励变成《如何优雅地解释超能力》电子书】
他没管这提示。
只看着林昭然。
林昭然也没等他回答。他已经明白了。不是因为何涛说了什么,而是那三样东西真的消失过,又回来了,还换了位置。这不是黑客,不是投影,也不是幻觉。这是现实被改变了。
他是科学家。
他信数据,信实验,信结果能重复。
但现在,他亲眼看到一件没法解释的事,被一个穿旧工装的年轻人随手做出来。
他的世界裂开了一道缝。
风吹进来,很冷。
他慢慢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啦一声。他没在意,转身走到实验台另一边。脚步有点虚,像踩在软地上。
他走到试管前,低头看。
液体还闪着灰光,像雾里有星星。
他伸手想去碰,又缩回来。
他知道这东西不稳定。他已经失败37次了,每次都有记录。神经崩溃,意识消失,基因断裂……他写这些的时候,心里还抱着希望:也许下一次就能成功,也许能修好大脑。
可现在他突然想到——
如果未来是真的……
那他现在做的事,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害人?
他猛地转身,走向日志本。
翻开,第一页写着“V-7序列稳定性测试日志”,下面是日期和操作人。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昨晚写的:“第37次失败,样本出现短暂神经突触异常放电,持续0.8秒,未记录到完整意识残留。”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转身往门口走。
门是推拉的金属门。刚才何涛进来时,门关上了。现在门缝下面有一道痕迹,像是空气被压过留下的褶皱。
那是空间关闭后的扰动。
他伸手摸了摸门框。
冰凉。
他收回手,站在门口,背对着何涛。肩膀有点抖,呼吸很深。
脑子里很乱。
一边是女儿的脸,睁着眼,说不出话。
一边是三千个陌生人,在街上抽搐、尖叫、发疯。
他不知道哪个更重要,也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他是科学家。
他信数据,信逻辑,信能验证的结果。
但现在有个人站在这里,告诉他未来会发生什么,还用他不懂的方式证明了。
他不信,就是傻。
他信,就得把自己过去三十年相信的一切全推翻。
他抬手扶住实验台,手指用力,指节发白。
身体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继续做,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答应过要救她的。
另一个说:停下吧,你已经在用别人的命换你的执念了。
他闭上眼。
耳边只有挂钟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像在倒数。
何涛还是没动。
他站在原地,手垂着,耳钉微热。系统界面消失了。他不再说话,也不催。他知道这种选择没人能替他做。
他只看着林昭然的背影。
那人很瘦,穿着洗旧的实验服,肩胛骨突出,像很久没睡好。他能看到对方的手在抖,也能看出呼吸越来越沉,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知道他在挣扎。
他也知道,这一关只能他自己过。
灯忽明忽暗。线路太老,电压不稳。试管里的灰光一闪一闪。墙上的钟指向六点十三分。
六分钟过去了。
林昭然还是没回头。
他站在那里,手撑着实验台,背对着何涛,肩膀一起一伏,像喘不过气。
何涛轻轻放下搭在耳钉上的手。
系统休眠。
他不再提醒,不再说话。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剩下的,得靠他自己想明白。
实验室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林昭然的手慢慢松开实验台。
他直起腰,没回头,也没说话。
但他动了。
他转身走向日志本,翻开,拿起笔。
笔尖停在纸上,没写。
他又放下笔,走到通风口,蹲下检查传感器。
再站起来,去电源箱看电压。
一圈走完,他回到实验台前,站在试管前,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抬头,看向何涛。
眼神变了。
不再是惊讶,也不是怀疑或害怕。
是一种痛苦的清醒。
他张嘴,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头顶的日光灯“啪”地闪了一下,整个房间黑了一秒,又亮了。
那一瞬间,何涛看见林昭然的嘴型停在半空,像被定住。
灯亮了。
林昭然没动,也没继续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还悬着,像忘了要做什么。
何涛没催。
他静静站着,看着对方背影。
空气好像凝住了。
钟指向六点十四分。
林昭然呼吸变慢,变深。
肩膀微微耸着,像扛着很重的东西。
手慢慢放下,搭在实验台上。
指节发白。
身体微抖。
他没回头。
没说话。
但他没走。
也没按报警器。
他就站在那里,撑着桌子,背对着何涛,像一座快要倒的雕像。
何涛知道,他在想。
在痛。
在挣扎。
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遇到这一刻——
你一直相信的东西,被人当面打破。
你坚持的理由,可能是错的。
你想救的人,早就救不回来了。
而你继续下去,只会让更多人死。
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只能等。
等他自己,把那些念头,一根一根,扯断。
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没再亮起来。
只有试管里的灰光,幽幽地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站着,一个撑着桌子。
谁都没动。
谁都没说话。
滴答。
挂钟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