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但势头弱了。林阿蛮站在泥水里,脚底陷进软土,鞋早就没了,袜子裹着脚,每走一步都像从地里拔一根桩。她没回头,也知道身后那支队伍走得有多慢。
苏青黛在最后。
她没喊,也没催。只是把担架后端抬得更稳了些,肩抵住木板边缘,膝盖微弯,踩过一段被水泡烂的土坡。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扶着瘫痪老汉,布条绑得紧,人没滑下去。老太太先前跪在泥里不肯走,现在趴在另一个护卫背上,喘得像破风箱。
“换。”苏青黛说。
护卫放下老太太,换另一人背。她自己没歇,转身又去扶车轮边那个快倒下的女人。手一搭上臂膀,那人就哭了。
“别哭。”她说,“眼泪比雨水重,压腿。”
女人咬住嘴唇,闭嘴不吭。
前方主道上的火把光亮已经看不见了。赵铁柱带人往前清路,火光随人走,留下的只有黑。但苏青黛知道方向——她用剑鞘在泥地上划了记号,十步一道竖线,歪歪扭扭,可还在。她低头看,第三道线被冲垮了一截,补上了半块木板。是他们自己人铺的。
她点头,继续走。
水声大了起来。
不是雨打泥地的那种啪嗒响,是底下河道开始翻涌的声音,闷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开堤岸。她耳朵动了动,没停步,只低声对身边护卫说:“加快,两步并一步。”
没人应声,但脚步都沉了几分。
担架颠了一下,老汉哼了一声,气短。苏青黛伸手探他鼻息,凉的。她解下披风,撕成两半,一半盖住老人脸,一半绑紧担架接头处。动作利落,像早排练过。
“桥不能走。”她突然说。
前面就是横跨小沟的木桥,窄,三个人并排都挤。现在水已漫到桥面,流速急,木头吱呀晃。再过一会儿,人上去就得被冲下来。
“走东坡。”她说,“缓,远一点,但能踩实。”
护卫迟疑:“夫人定的是主道。”
“主道现在归不了我们。”她盯着水面,“水涨得比人跑得快。我断后,我说了算。”
没人再问。
她带头拐向东侧缓坡,一脚踏进更深的泥里。草根缠脚,她用力拔出来,鞋陷了,也不管。身后的队伍跟着挪,一个接一个,踩着她踩过的坑往前蹭。
水声越来越近。
林阿蛮是在半道上发现不对的。
她和赵铁柱带着四名护卫折回来时,原定接应点空无一人。火把插在泥里,烧到一半,被雨水浇灭了。地上有脚印,但杂乱,看不出去向。
“该死。”她蹲下,手指抹过泥地。
有划痕。
不是脚踩出来的,是硬物拖行的痕迹,直指东坡方向。她认得这角度——是剑鞘划的,和之前路上那些标记一样,只是断续,中间被水冲花了。
“她们改道了。”她说。
赵铁柱皱眉:“那边坡长,耗力气。”
“但不塌。”她站起身,“走。”
一行人立刻转向东坡。路难走,树多,枝杈刮脸。林阿蛮顾不上,低着头猛冲。二十分钟后,听见了水声——不是雨声,是洪流撞击土壁的轰响,像有人在远处砸墙。
她心一紧。
“快!”她吼。
赵铁柱带人砍树搭桥,枯枝横在积水区,勉强能踩。林阿蛮直接跳上去,木头晃,她没摔,落地滚了半步,继续跑。
然后她看见了。
苏青黛站在最尾,面朝来水方向,剑出鞘,指着洪流。
身后是最后一段坡地,老弱村民正一个个往上爬。担架刚被抬上来,四人喘着粗气放平。老太太被人搀着,脚还在抖。没人掉队。
水已经漫过桥面,木桥发出断裂的咔嚓声。
“阿蛮。”苏青黛没回头,声音压在喉咙里,“你来收尾,我去前头。”
林阿蛮没答,几步上前,接过担架后端。赵铁柱也冲过来,和护卫一起帮着抬人上坡。队伍终于动了,虽慢,但没停。
苏青黛仍不动。
她站在坡底,剑尖指着洪水,像一根钉子楔在地上。浑浊的浪头卷着断木撞上来,离她不到二十丈。她眼睛都没眨。
“青黛!”林阿蛮喊。
她这才转身,收剑入鞘,抬脚往坡上走。一步,两步,水追着她的脚印漫上来。
她没回头。
直到最后一级土坎,她才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桥塌了。整段木头被冲走,打着旋儿漂进黑暗。
她转回身,继续走。
队伍已经接近安置点边缘。火盆光亮重新出现,映在湿脸上,照出一层灰白的疲惫。赵铁柱在入口处点人头,每过一个就记一笔。林阿蛮跟在最后,手里还攥着担架木板。
苏青黛走到她旁边,没说话。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最后一名老人被扶进棚子。
水声还在,但人全到了。
林阿蛮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半寸。
苏青黛却突然抬手,按住剑柄。
她眯眼看向坡下黑处。
那里有一道反光——不是火光,是水面上浮着的东西,正顺着新形成的水流往这边漂。
一块门板。
上面趴着一只狗,浑身湿透,爪子勾着木头,嘴还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