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趴在门板上，爪子抠着木缝，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喘，又像是在呜咽。林阿蛮盯着那点浮影，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滴进眼里，刺得眼皮发紧。
她没动。
苏青黛已经往前走了两步，手按剑柄，脚踩在湿泥里稳如铁桩。赵铁柱从前方跑回来时带起一片水花，皮甲上全是泥点，大刀别在背后，手里攥着一根木哨。
“夫人！”他声音粗得像磨刀石，“车备好了，东坡能走，但路软，得一辆一辆过。”
林阿蛮收回目光，点了下头：“让她们上车。”
没人喊号子，也没人哭闹。刚才那一段爬坡耗尽了力气，连孩子都安静下来。几个青壮把最后几户老弱扶上板车，车轮陷在泥里半寸，牛鼻子喷着白气，前蹄打滑。
赵铁柱跃上路边土墩，站得比谁都高。他吹哨——短三声，长两声。这是早先定好的令：停、行、缓、急、调。
前头那辆满载妇孺的车动了，牛绳绷直，车轮碾出两道深沟。可刚过一道横水渠，前轮猛地一歪，卡进塌陷的坑里，车身倾斜，坐在后沿的女人惊叫一声，伸手去抓旁边人，没抓住，整个人往泥地滑。
“别动！”赵铁柱吼。
他跳下土墩，几步冲到车边，单膝跪进泥中，伸手摸轴。木轴没断，但轮毂松了，再拖会翻。
“卸货！”他挥手，“轻了才能抬！”
两个汉子跳下车厢，把包袱往下扔。不是抢，也不是乱甩，是挨个递下来，交给守在路边的妇女接住。一床被褥、一口锅、一个陶罐，全都码在稍高的土台上。
赵铁柱掏出腰间短斧，砍断一根枯枝，插进车底当支点。他喊：“撬！”
四个人用木杠顶住轮轴，往上抬。牛被牵着往前拉，车轮一点一点挪出泥坑，重新落回硬土。女人重新坐稳，抱着孩子，脸白得像纸，但没再叫。
林阿蛮站在坡中段，手里握着狼毫笔，却没写。她看着车队一寸寸往前蹭，每辆车之间隔五步，前后都有人护着，防侧翻也防踩踏。
水声又来了。
不是雨声，是底下河道涨得厉害，水撞着土壁，哗啦作响。地面微微震，草叶上的水珠直往下掉。
有人开始慌。
一个男人从车上跳下来，说不坐了，要自己走。他媳妇扯他袖子，他甩开，嗓门大起来：“这车迟早翻！我宁可跑死也不等它沉！”
话音未落，苏青黛已走到他面前。
她没拔剑，也没说话，只是站着。背脊挺直，眼神压下去，像一堵墙突然挡在面前。那人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林阿蛮走上前，声音不高：“你现在跑，摔一跤就起不来。车慢，但有人管。你想死，别带着别人垫背。”
她扫了一圈车厢：“谁还想下车？现在就说。”
没人应。
她转身对赵铁柱喊：“继续走！保持间距！前车不动，后车不准跟！”
赵铁柱爬上土墩，吹哨改令——短两声，长一，再短一。这是“稳行”令。
车队重新启动。牛走得慢，但一步是一步。赵铁柱站在高处，眼睛盯着每一辆车的轮子，看它怎么碾过泥水，怎么避开暗沟。他嘴里不停吼：“左！左一点！对！停！等前面清出来再走！”
一辆车差点撞上另一辆，是他提前发现前车轮偏，立刻鸣哨暂停后队。火把举起来，光晃着泥地，照出一条临时划出的行车线。
林阿蛮走到坡顶一块石头上站着。她看得更远——前方还有三百步就是安置点边缘，灯火已经能看清，棚子搭好了，干草堆得齐整。可现在不能停，一辆车停下，整条线就得断。
“铁柱！”她喊。
“在！”他回头。
“最后一段最险，你亲自盯前车。”
“明白！”
他跳下土墩，大步走向队首。路过一辆车时，顺手帮个孩子把滑落的披风拉上来，动作粗，但手稳。
水声越来越近。
林阿蛮听见了树枝断裂的声音，像是上游有树被冲倒。她没下令加速，也没喊停。她知道快了，但也知道乱不得。
苏青黛抽出剑鞘，插进泥地，竖在路边。她指了指：“抱孩子的，靠这边坐。”
几个妇女挪过去，围成一圈，把孩子护中间。一个婴儿哭了，她母亲低头哄，不敢大声。苏青黛站着不动，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界碑。
赵铁柱亲自牵着头车的牛绳，一步步往前带。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确认没断链，才继续往前走。
林阿蛮站在石堆上，风吹得她衣角啪啪打腿。她看见第一辆车终于碾过最后一段泥路，轮子上了硬土。
接着是第二辆。
第三辆。
水声追着车尾，像咬在脚后跟的野狗。
她没动。
直到第七辆车顺利通过岔口，第八辆正缓缓起步，她才低声说：“快了。”
苏青黛拔出剑鞘，收进背后。她看了眼坡下黑处，那里水势已漫过旧桥基，打着旋儿往这边涌。
赵铁柱站在最后一辆车旁，手搭车辕，盯着轮子碾过一道积水。他吼：“稳住！别慌！马上就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