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郊外,一条废弃省道。
林枫蹲在路边草丛里,望远镜里看着远处三辆卡车停在岔路口。十几个穿灰黑短打的人在下货,箱子上印着“农资”两个字,但搬箱子的胳膊一个比一个粗。
苏婉清趴在旁边,手里拿着阿鬼给的信封。“邢影的采购路线,三辆车,第一辆装物资,第二辆装人,第三辆装‘特殊货’。你要混,就上第二辆。”
林枫放下望远镜。“那鹅呢。”
战神在草丛里蹲着,脖子伸得老长,盯着卡车的方向。
“带着。”苏婉清说,“鹅比你有用。”
“你这话说得——”
“实话。”
林枫把信封折好塞进兜里,起身。他今天换了身旧衣服,灰扑扑的,看着像工地跑出来的。右手绷带拆了,藏进袖子里,从兜里摸出千面面具。
他扣在脸上,凉了一秒,再摸的时候,骨头和皮肉已经变了。镜子里的脸换成一个方脸厚眉毛的陌生男人,三十来岁,看着老实巴交。
“记住你的身份。”苏婉清说,“邢影手下跑腿的,叫老赵。话少,干活多。”
“话少?”林枫咧嘴,“我话少得了吗。”
“所以你更适合闭嘴。”
林枫把嘴闭上了。
战神在旁边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嘎”,像是在笑。
两人摸到卡车附近。林枫从侧面绕过去,苏婉清留在外围,藏在路边林子里。她得盯住第三辆车,那辆装“特殊货”的。
林枫凑到第二辆车后面,车斗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他爬上去,找了个角落坐下,低着头。旁边一个瘦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另一个胖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点位置。
车开了。
林枫坐在车斗里,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挪位。战神被他塞进一个纸箱,放在脚边,纸箱盖留了条缝,鹅脑袋露出来半截,两只黑眼珠子转来转去。
旁边那个瘦子终于开口了:“新来的?”
林枫按计划说话,压低声音,尽量简短:“老赵。邢姐手下的。”
“邢姐手底下没见过你。”
“刚来。”
瘦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胖子倒是话多:“你这箱子装的啥?”
“鹅。”
“啥?”
“鹅。”林枫拍了拍纸箱。战神配合地嘎了一声。胖子愣了两秒,哈哈大笑。
“你带鹅去黔东南?”
“路上吃。”
战神在纸箱里猛地扑棱了一下翅膀,林枫被啄了一口,没动。
车开了大半天,中间停了两次,换了一次车。第二辆车换到第三辆,林枫注意到第三辆车的车厢用黑布罩着,里面时不时传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撞。他看了两眼,没多看。
傍晚到地方。
一处山坳里的营地,木头搭的棚子,围着铁丝网。中间一堆火,十几个人坐在火边。一个穿深灰色衣服的女人站在棚子前面,手里拿着册子点名。
邢影。
林枫排在新人队伍里等着登记。前面一个接一个报名字、报来路。轮到他的时候,邢影抬眼看了他一下。
“老赵。南江来的。”
邢影翻了一页册子。“南江那批不是我管的。谁让你来的。”
林枫卡了一拍。苏婉清不在旁边,没人替他圆。他脑子里飞速转,脸上没露,声音压稳:“周哥。他说您这边缺人。”
“哪个周哥。”
“周沉。”
邢影翻册子的手停了。
旁边登记的瘦子抬起头,看了林枫一眼,又看了邢影一眼,表情变了。火堆边几个搬货的也停了动作,往这边看。
邢影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手压在上面。她看着林枫,看了足足五秒。油灯的光跳了一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比刚才窄了一线。
“周沉。”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很平,像在确认一个不太常听到的东西。
林枫点头。“对,周哥说——”
“你认识周沉。”
“认识。”
“什么时候认识的。”
“上个月。南江。”
邢影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她重新翻开册子,拿炭条在某一页上画了一下,写了个字。
“行。搬货去。”
林枫松了口气,转身往货堆走。走了两步,身后邢影又叫住他。
“那个箱子。”
林枫停步。战神在纸箱里安静得像块石头。
“什么箱子?”
“你手里提的。”
林枫低头看了看纸箱。“鹅。”
邢影皱了一下眉。“什么?”
“路上吃的。”林枫说,“从南江带的,怕这边伙食不行。”
邢影盯着他看了三秒。旁边登记的瘦子没笑,一个字都没说,低着头看册子。火堆边那几个人也把脸转回去了。
“放厨房去。”邢影说。
“好嘞。”林枫提着纸箱往厨房走。
他走远了,瘦子才凑到邢影旁边,压低声音:“邢姐,周沉那边——”
“我知道。”邢影打断他,低头在册子上又画了一下。她画的很慢,圈了一个名字,然后在旁边打了把叉。
“晚上来我棚里。”
瘦子点头退开。
林枫把纸箱放到厨房棚子底下,蹲下来,掀开盖。战神探出头来,黑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他,喙张开,无声地嘎了一下。
林枫低声说:“你差点把我害死。”
战神把脑袋缩回去了。
营地西头那间木棚。棚子不大,一张桌,两把椅,墙上挂着地图和一本翻到卷边的册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映在板壁上。
她背对着门站着,手里在整理白天登记的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
有人掀帘子进来。
瘦子。就是白天登记那个。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邢姐。”
邢影没回头。“说。”
“那个老赵。”瘦子咽了口唾沫,“周沉那边的人,我打听过了。周沉的手下这半年没有调过人。南江那边也没人见过这个老赵。而且——”
“而且什么。”
“周沉跟咱们是两条线。他的人不可能往咱们这边塞。就算塞,也不可能报他的名字。”
邢影翻册子的手停住了。
“还有,”瘦子声音更低了,“他带的那只鹅,太干净了。南江过来的车,路上颠一天,鹅能那么干净?”
邢影慢慢转过身来。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变,但那双眼睛像是结了层霜。
“所以。”她开口,声音很平,“一个假的,报了一个死对头的名字,混进来了。登记的时候你没看出来。搬货的时候你没看出来。分棚的时候你也没看出来。”
瘦子的脸白了。
邢影拿起桌上那本册子,往地上一砸。册子落地,纸页散开,哗啦一片。
“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瘦子腿一软,差点跪下。“邢姐,我以为他是你那边派来的——”
“你以为。”邢影走上前一步,伸手揪住他的袖子,往跟前一拽。瘦子整个人被拎得踮起脚尖,袖子在她手里拧成一团。
“一个假的,报着周沉的名字,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混进来,还提了只鹅。你们是眼瞎,还是脑子进了水。”
“对不起,邢姐,对不起——”
邢影猛地把他往后一推。瘦子踉跄着退出去好几步,背撞上棚壁,板子嘎吱响了一声。
“明天。”邢影说,“你去让他彻底消失。”
瘦子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邢影走回桌边,把油灯的火苗拨大了一点。她低头看着散落在地上的册子纸页,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记得动静小一点,不要耽误了后天的事。”
她抬起手,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
瘦子点点头,转身掀帘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