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出摊，林铁武没急着把蛇皮袋往人跟前凑。
劳务市场天不亮就挤满了人，蹲着的站着的，手里攥着瓦刀灰铲的，脚边放着电工包的。他背着蛇皮袋走进去，找了个墙根蹲下，把袋子搁在脚边，不吭声。旁边一个年轻瓦工看他一眼，他点了个头，没掏膏药。
蹲了半个钟头，旁边那年轻瓦工自己凑过来，问他，大哥，你卖啥的。林铁武说膏药，治腰腿疼的。年轻瓦工说，我腰不疼，胳膊疼。林铁武问他干啥活，他说砌墙，一天到晚举砖，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林铁武说，那你举砖时候咋举。年轻瓦工说，就举呗。林铁武说，我认识个瓦工，他说举砖时候胳膊别绷太直，稍微弯一点，能好受些。年轻瓦工说，是嘛。想了想，问膏药多少钱一盒。林铁武说三十。年轻瓦工掏了钱，买走一盒。
林铁武没记本子。他蹲在那儿想，刚才那几句不算推销，就是聊天。
后来又来了个中年人，蹲他旁边抽烟。林铁武闻着烟味，问，大哥干啥的。中年人说，架子工。林铁武说，架子工危险。中年人说，可不，前年摔下来一个，腿断了。林铁武问，你身上有伤没。中年人把袖子撸起来，胳膊肘上一道疤，说，蹭的，皮外伤。腰还行。林铁武说，那挺好，腰不行就干不了架子工了。中年人说是。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林铁武没卖出去。他也没觉得亏。
过了几天，他慢慢摸出点门道。见人先不问买不买，先看人。看那个人蹲着时候手扶不扶腰，站起来时候腿打不打颤，走路时候肩膀歪不歪。看准了，凑过去搭话，问干啥活的，干多少年了。聊几句，再问，腰咋样，腿咋样。人家说了，他就听着。听到疼的，他跟着叹口气，说一句都不容易。然后才从袋子里摸出膏药盒子，说，我这有个膏药，你要是想试试，拿一盒。
不买也行。他把盒子收回去，接着聊别的。聊老家哪儿的，一天挣多少，下雨天干啥。
有一天下午，他在路边树荫底下坐着，一个瘦高个男人走过来，肩膀上搭着条毛巾，脚上穿着解放鞋，鞋头开了胶。那人蹲在他旁边，掏出烟来点，手有点抖。林铁武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头关节粗大，指肚上全是老茧，虎口裂着口子。他问，大哥干啥的。瘦高个说，钢筋工，绑扎的。林铁武说，那手劲得大。瘦高个说，手指头硬了，早上起来攥不拢。林铁武说，我是瓦工，以前也是，早上起来手指头跟木头似的。瘦高个把烟递过来，林铁武说不会。瘦高个自己抽了一口，说，你这膏药管手指头不。林铁武说，不管，这是抹腰腿的。瘦高个哦了一声，把烟抽完，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说，拿一盒吧，腰也不得劲。林铁武给了他。瘦高个走了以后，他记：钢筋工。手。腰。一盒。想了想，把“手”划了，只剩腰。
还有一回，碰见个老木匠，姓孙，六十多了，还在干。老头耳朵背，林铁武跟他说话得扯着嗓子喊。喊了半天，知道老头干了一辈子木工，膝盖不行了，蹲不下去，干活得跪着。林铁武说，我膝盖也不行。老头说，你都干啥了。林铁武说，瓦工。老头说，那一样，都是跪着干活。老头买了两盒，说回去试试。
又有一回，碰见个扛水泥的，姓周，肩膀上一道深沟，衣服磨破了，露出肉，肉上结着痂。林铁武问他扛多少年了。他说，八年。林铁武说，肩膀受得了？他说，磨出茧子了。林铁武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没说话。他问膏药多少钱。林铁武说三十。他掏了钱，买了两盒，说一盒抹肩膀，一盒抹腰。
晚上回住处，他把本子摊开，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在开头没写人名，先写了三个字：别硬卖。又想了想，划掉了。翻到前面赵瓦匠那页，看了看。赵瓦匠，驻马店，腰伤，买了三盒。旁边歪歪扭扭的绿线格子里，他补了一行小字：他说我实在。
那几个字写得格外慢，笔尖把纸都戳出印子来了。
他发现买的人里头，瓦工最多。十个买的，五六个是瓦工。他想为啥，后来想明白了。瓦工蹲着干活，腰和膝盖最费。他自己就是瓦工，他跟瓦工说话，说的都是瓦工的事。瓦工信他，是因为他一张嘴就是行话。
又过了几天，他在路边碰见个环卫大姐，扫街的，推着车，车上插着扫帚和铁锹。大姐五十来岁，脸晒得黑红，手上戴着一只露指头的线手套。林铁武本来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他看见大姐扫两下地就直一下腰，眉头拧着。
他走过去，问，大姐，腰不得劲？
大姐看他一眼，说，老毛病了，扫了十几年街，腰肌劳损。林铁武没掏膏药，先问，一天扫几条街。大姐说，三条，从早扫到晚。林铁武说，那真够呛。大姐说，有啥法，得吃饭。林铁武说，我以前也干过力气活，腰也疼过。大姐说，你干啥的。林铁武说，瓦工，后来不干了。大姐看了看他的旧胶鞋，看了看他手上的茧子，说，看出来了。
林铁武这才从袋子里摸出膏药，说，大姐，我这有个膏药，我自己用过，管不管用你试试。大姐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问，多少钱。林铁武说，三十。大姐从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零钱，数了三十给他。林铁武接过钱，把膏药递过去。大姐把膏药揣进兜里，扶着扫帚站了一会儿，说，小伙子，你也不容易。
林铁武笑了一下，说，都差不多。
他转身要走，大姐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你这人实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