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婶是市场东头卖煎饼的。
林铁武每天出摊从她摊子前过，头几天没留意。后来有一天，他看见赵婶蹲着往三轮车底下塞纸箱子，塞了半天塞不进去，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车帮，撑了两下才起来，膝盖打了个弯，又直回去。
林铁武站住了。他看了一眼赵婶的膝盖，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他路过，赵婶正弯着腰擦煎饼鏊子，一边擦一边跟旁边卖豆浆的大姐说话。林铁武听见她说，蹲时间长了我这膝盖就不行了，跟针扎似的。卖豆浆的大姐说，你贴个膏药啊。赵婶说，贴了，不管用。大姐说，那你上医院看看。赵婶说，看啥看，拍个片子好几百，舍不得。
林铁武没搭话，走过去了。
第三天他路过，赵婶坐在小马扎上择韭菜，择一会儿就用手揉膝盖，揉完了又拿拳头捶。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赵婶抬头看见他，说，你买煎饼？林铁武说，不买。赵婶说，那你站这儿干啥。林铁武说，我看你膝盖不好。赵婶说，老毛病了，十来年了。林铁武说，我有个膏药，你试试。赵婶说，啥膏药。林铁武把蛇皮袋放下来，从里面摸出一盒，递过去。赵婶接过来翻过来倒过去看了看，说，多少钱。林铁武说，不要钱，你试试。赵婶笑了，说，不要钱？哪有不要钱的。林铁武说，你先试，管用了再说。
赵婶犹豫了一下，把裤腿卷起来。膝盖肿着，皮绷得发亮。林铁武打开盒子，用手指头抠了一块，在手心里搓了搓，搓热了，往赵婶膝盖上抹。赵婶嘶了一声，说，凉的。林铁武说，一会儿就热。他用手掌按着膝盖，慢慢揉，揉了一圈又一圈。赵婶不说话了，低着头看他揉。揉完了，林铁武把盒子盖上，递给她。赵婶说，真不要钱？林铁武说，你明天再说。
第二天林铁武从那儿过，赵婶主动把裤腿卷起来。膝盖还是肿的，但赵婶说，昨天晚上睡觉没怎么疼。林铁武又给她抹了一次。这回赵婶没问钱的事，跟他说，她老家是商丘的，来这儿八年了，儿子在老家上学，她跟老头在这儿摊煎饼，一天挣个百十块。林铁武说，那也不容易。赵婶说，可不。林铁武问她老头干啥。赵婶说，以前在老家盖房子，腰不行了，来这儿帮着收收钱，重活干不了。
第三天，林铁武去的时候赵婶正忙着，摊前排了三四个人。林铁武站旁边等。赵婶一边摊煎饼一边冲他喊，你先坐。林铁武说，不坐了，你忙你的。等人都走了，赵婶擦了手，自己把裤腿卷起来，说，今天好多了，肿消了。林铁武看了一眼，确实消了些。他给她抹上，又揉了一阵。赵婶说，你这手艺比医院强。林铁武说，啥手艺，就是揉揉。
揉完了，赵婶说，你这膏药真好。林铁武说，管用就行。赵婶说，你明天还来不。林铁武说，我天天从这儿过。赵婶说，那你明天来，我给你摊个煎饼。林铁武说，不用。赵婶说，咋不用，你天天给我抹药，我给你摊个煎饼咋了。林铁武没再说什么。
第四天早上，林铁武背着蛇皮袋往市场走。走到赵婶摊前，赵婶没出摊。
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三轮车不在，鏊子不在，马扎不在。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个韭菜叶都没剩。旁边卖豆浆的大姐说，赵婶今天没来。林铁武说，咋了。卖豆浆的说，不知道，可能有事。
林铁武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想是不是膏药抹出问题了，又想不应该。他在那儿站了十来分钟，背着袋子走了。找了个墙根蹲下，把袋子搁在脚边。一上午没卖出去。他蹲在那儿，老往东头看。中午时候他去买了两个包子，蹲在路边吃。吃着吃着，看见一个人骑三轮车过来，车把上挂着煎饼鏊子，后面跟着个老头。是赵婶。
林铁武站起来。
赵婶老远就看见他了，冲他招手。骑到跟前，赵婶从三轮车上下来，老头在后面扶着。赵婶走路有点瘸，但比前几天强。她走到林铁武跟前，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裹着钱。她数了五张十块的，递过来。
林铁武说，不要钱。
赵婶说，拿着。
林铁武说，我说了免费给你试。
赵婶说，试三天了，管用。她指了指自己膝盖，说，今天早上能蹲下去了，十来年了，头一回蹲下去不疼。她把钱往林铁武手里塞。林铁武说，你拿一盒就行了，别拿两盒。赵婶说，拿两盒。一盒我自己使，一盒给我老头。他腰也不行。老头在后面站着，冲林铁武点了个头。
林铁武看着手里的五十块钱，没再推。
他从蛇皮袋里拿出两盒膏药，递给赵婶。赵婶接过去，揣进兜里。然后她从三轮车上拿下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煎饼，还冒着热气，用毛巾裹着。
“给你摊的。”赵婶说，“趁热吃。”
林铁武接过来。煎饼烫手，他两只手倒了一下。赵婶说，多给你加了个鸡蛋。林铁武说，谢谢。
赵婶骑着三轮车走了，老头在后面跟着，扶着车帮。林铁武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五十块钱，另一只手里是煎饼。他咬了一口，嚼着，没说话。煎饼里夹着薄脆，咬起来嘎吱嘎吱响。
吃完煎饼，他把钱揣进贴身的兜里，蹲下来，把蛇皮袋的口扎紧。旁边有人问他卖啥的，他说膏药。那人问多少钱，他说三十。那人走了。
林铁武没追。
他蹲在那儿，摸了摸兜里的五十块钱。然后站起来，背上袋子，往东头走去。走到赵婶的摊子前，地上还是干干净净的。他又往远处看了一眼，三轮车已经拐过街角了。他转过身，往劳务市场那边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从兜里摸出本子，翻开，找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了几个字：赵婶，商丘，膝盖。两盒。写完看了看，又加了两个字：实在。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往人堆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