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铁武往人堆里走。人堆在桥底下,一个个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十一月的风从桥洞穿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他找了个墙根蹲下,把蛇皮袋搁在脚边。
旁边蹲着个穿迷彩服的,手里攥着个馒头,咬一口,嚼半天。脚边搁着个安全帽,帽檐上沾着水泥灰。
林铁武把本子掏出来看了一眼。赵婶,商丘,膝盖。两盒。实在。他也不知道为啥要写“实在”,就是觉得该写。本子是从两元店买的,封皮上印着个卡通猫,他不喜欢,但便宜。兜里还有半截铅笔,捡的,用牙咬过,笔头有点劈。他拿铅笔在“实在”下面划了一道。
过了一会儿,有个中年人过来问,你卖啥的。林铁武说,膏药。中年人问,治啥的。林铁武说,腰腿疼。中年人蹲下来,说,我腰不行。林铁武说,三十一盒。中年人犹豫了一下,说,管用不。林铁武说,你试试。中年人站起来,走了。
迷彩服说,你这膏药自己做的?林铁武说,不是,进的货。迷彩服说,一盒挣多少。林铁武说,几块钱。迷彩服说,那你能挣啥。林铁武没说话。迷彩服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说,我扛水泥,一天二百。林铁武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迷彩服说,你这蹲一天,能挣几个。林铁武说,不一定。迷彩服笑了一下,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个老太太,弓着腰。站在林铁武面前,说,你这膏药治啥的。林铁武说,腰腿疼。老太太说,我膝盖疼。林铁武说,三十一盒。老太太说,能便宜不。林铁武说,进价高,便宜不了。老太太蹲下来,翻了翻蛇皮袋,说,给我拿一盒。林铁武拿出一盒递过去。老太太从布袋里掏出个手绢包,数了三张十块的。林铁武接过来,把膏药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把膏药揣进布袋,走了。
他摸了摸兜里的五十块钱。赵婶给的,两盒膏药,进价一盒九块九,两盒卖五十。挣了三十。他算了好几遍。钱是新的,赵婶从塑料袋里掏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塑料袋是装煎饼的,上面还沾着油。
他还记得头一回摆摊。半个月前,在市场边上找了个地方,把膏药一盒一盒摆出来。摆了六盒,摆得整整齐齐。路过的人看一眼,走了。看一眼,走了。他蹲了一天,一盒没卖出去。晚上回去,坐在床上抽了根烟。烟是便宜的,呛嗓子。抽完把烟头摁灭,想,明天再试试。
他又想起赵婶蹲下去的样子。早上能蹲下去了,十来年了,头一回蹲下去不疼。赵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他看见了。他还看见赵婶老头站在后面,冲他点了下头。老头腰不行,站着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车帮,手指头关节粗大,像老树根。
他还想起第一天给赵婶抹药。赵婶把裤腿卷起来,膝盖肿着,皮绷得发亮。他抠了一块膏药,在手心里搓热了,往膝盖上抹。赵婶嘶了一声,说凉的。他说一会儿就热。赵婶不说话了,低着头看他揉。揉完了,赵婶说,真不要钱?他说,你明天再说。那天晚上他回去,躺在床上,想赵婶的膝盖。他想,要是管用呢。要是管用,赵婶就能蹲下去了。他也不知道为啥想这个。就是想了。
下午的时候,劳务市场人少了。林铁武站起来,背着袋子往市场那边走。走到东头,赵婶的摊子还在。赵婶坐在马扎上,正给一个女的摊煎饼。老头在旁边收钱。煎饼的香味飘过来,他咽了口唾沫。
林铁武站得远,没过去。赵婶抬头看见他了,喊了一声,你过来。林铁武走过去。赵婶说,你吃饭了没。林铁武说,吃了。赵婶说,我这儿有煎饼。林铁武说,不要。赵婶说,你拿着。她从鏊子旁边拿了一个煎饼,用纸包着,递给他。林铁武接过来。赵婶说,你那个膏药,我老头说好使。他今天早上弯腰扫了个地,没喊疼。林铁武说,那就好。赵婶说,你明天还来不。林铁武说,来。
赵婶笑了一下,说,你来我给你摊煎饼。
林铁武拿着煎饼走了。走到桥底下,蹲下来,把煎饼拿出来,还是温的。他咬了一口,嚼着。煎饼里夹着薄脆,咬起来嘎吱嘎吱响。迷彩服说,你还认识卖煎饼的。林铁武说,认识。迷彩服说,那你天天有煎饼吃。林铁武说,人家客气。迷彩服说,客气也是人情。林铁武没说话。迷彩服说,你这人,话少。林铁武说,没啥说的。
吃完煎饼,他掏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了几个字:两盒,五十。写完看了看,又写了两个字:轻省。他把“轻省”写得很小,挤在“五十”旁边。然后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
天快黑了。劳务市场的人散了。林铁武背上袋子,往出租屋走。路上经过一个工地,门口站着几个戴安全帽的。有个人靠在墙上抽烟,腰弯着,手撑着膝盖。那人抽完烟,直起身,手在腰上捶了两下。林铁武看了一眼,走过去。
走了一段路,他摸了摸兜里的五十块钱。钱还在。五十。两盒。他走了一会儿,又摸了摸。钱被手焐热了,软塌塌的。他想起以前扛水泥,一天下来,手磨得全是口子,晚上回去拿热水泡,疼得龇牙。那时候挣一百八,有时候二百,钱是当天结,工头从兜里掏出来,数一遍,递过来。他接过来,也是揣在贴身的兜里,也是这么摸。第二天一早又去,天不亮就出门,走半个钟头到工地。扛一天,水泥灰呛嗓子,晚上回去咳出来的痰都是黑的。
那时候他舍不得花。挣了钱,先交房租,再买米买面,剩下的存着。存够一千,寄回家。家里有老娘,有孩子。孩子上初中了,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上次回去,孩子说,爸,你手咋了。他说,没事,磨的。孩子没再问。他也没说。他给家里留了五百,剩下的带回来,进膏药。他想,总不能扛一辈子水泥。
他又摸了摸兜里的钱。五十。他攥着钱,想,明天进点货。进一箱。要是每天能卖两盒,一个月就是六十盒。六十盒,一盒一盒的卖,三十一盒,一盒就挣二十,六十盒就是一千二百。
他算着算着,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