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铁武第二天来得早。天还没亮透，他就到了桥底下。桥底下已经蹲着几个人，都是等活的。有人裹着军大衣，有人揣着手，蹲在墙根底下，谁也不说话。林铁武找了个老位置，把蛇皮袋搁在脚边。昨天回去，他数了数剩下的货，还有三十盒。不够卖。他摸了摸兜里的钱，左凑右凑凑够990块，给陈师傅打电话说要进一箱货，陈师傅说，你用手机微信给我转690块过来，我给你转积分到你账号，你自己下单，林铁武问陈师傅：“不是990一箱吗，怎么现在是690了？”，陈师傅告诉林铁武，第一箱990，第二箱就是690，以后你进的货越多，价格越便宜。林铁武突然觉得这个生意可以做，也是去一家小卖部把现金换成微信零钱，然后转给陈师傅，不一会陈师傅发来信息说积分已转，让他进入商城下单。
下单完成之后，林铁武的商城后台突然有300积分，也是问陈师傅怎么回事，陈师傅说，那个积分你得转给我，其实下单每箱都是990积分，那300积分是奖金，自己购买也有奖金，刚才300积分给你减掉了，现在你把300积分转给我就完事了。
迷彩服来了，蹲在老地方，手里攥着馒头。迷彩服说，你这东西，真管用？林铁武说，试试。迷彩服说，我腰也疼。林铁武说，扛水泥扛的。迷彩服说，嗯。林铁武拿出一盒，说，给你便宜点。迷彩服说，多少钱。林铁武说，二十八。迷彩服说，我没钱。林铁武把膏药放回去。迷彩服说，等发了工钱。林铁武说，行。
上午来了两个人。一个中年妇女，问了两句，走了。一个老头，蹲下来翻了翻，说贵，走了。林铁武没说话，把膏药一盒一盒摆正。摆完了，坐在墙根底下，看着桥洞外面。十一月的风从桥洞穿过来，比昨天还冷。他把手揣进袖子里，缩着脖子。迷彩服吃完馒头，靠着墙打盹。安全帽扣在脸上，挡光。林铁武看着桥底下的人。有个老头蹲在对面，面前摆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瓦工”。老头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眼睛半闭着。旁边是个年轻人，蹲不住，来回晃，手里攥着手机，一会儿看一眼。林铁武想，这些人跟他一样，都是等活的。等一天，等两天，等到了就干，等不到就回去。他以前也这么等。天不亮就出门，蹲在桥底下，等着有人来喊。扛水泥，搬砖，挖沟，啥都干。干一天，拿一天的钱。不干，就没有。后来腰不行了，扛不动了。他就想，干点别的。干啥呢。他也不知道。后来认识了卖膏药的陈师傅，就开始卖膏药了。
林铁武想起昨天赵婶说的，老头弯腰扫地没喊疼。他蹲在那儿，拿铅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本子上写着赵婶的名字，商丘，膝盖，两盒，实在。他在“实在”底下又划了一道。铅笔头劈了，划出来一道粗的。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
快中午的时候，赵婶来了。林铁武看见她远远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赵婶走到跟前，说，你吃了没。林铁武说，没。赵婶把塑料袋递过来，说，煎饼，还热。林铁武接过来。赵婶说，我老头说，他今天来找你。林铁武说，找我？赵婶说，嗯。他用了你的膏药，说好使。林铁武说，那就好。赵婶说，他可能晚点来。摊子上离不开人，我先把煎饼给你。林铁武说，谢谢。赵婶说，谢啥。你吃着，我回去了。赵婶走了。林铁武把煎饼拿出来，咬了一口。煎饼里夹着薄脆，还有一根油条。他嚼着，看着赵婶走远。
煎饼吃完，他眯了一会儿。迷彩服醒了，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说，走了。林铁武说，嗯。迷彩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明天还来。林铁武说，来。
下午两点多，来了一个年轻人，穿着工装，手上全是茧子。年轻人说，你这膏药治啥的。林铁武说，腰腿疼。年轻人说，我妈膝盖疼。林铁武说，三十一盒。年轻人说，管用不。林铁武说，你试试。年轻人蹲下来，翻了翻，说，我买一盒。林铁武拿出一盒。年轻人给了三十，走了。林铁武把钱揣好，又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三点多的时候，老周来了。林铁武正低头数货，一双脚停在面前。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老头，穿着蓝布褂子，头上戴个旧帽子。老头腰弯着，一只手撑着膝盖，站着。林铁武认出来了，是赵婶的老头。昨天见过，站在煎饼摊后面，冲他点了下头。老头的脸黑，皱纹深，像晒了一辈子的太阳。手大，指头粗，关节上鼓着疙瘩。
老头说，你还认得我不。林铁武说，认得。赵婶家的。老头说，对。老头蹲下来，蹲得很慢，手扶着膝盖，一节一节往下弯。蹲稳了，说，你那个膏药，我用了。林铁武说，嗯。老头说，管用。林铁武说，那就好。老头说，我腰不行，十来年了。早上起来，得慢慢直。用了你的膏药，昨天晚上抹了点，今天早上，一下就直起来了。林铁武说，那说明对症。老头说，对症。他停了一下，说，我想买五盒。林铁武说，五盒？老头说，嗯。给儿子带两盒，他开货车，腰也不好。给闺女带一盒，她老坐着。剩下两盒我留着。林铁武说，行。他从箱子里拿膏药，一盒一盒往外掏。老头看着他掏，说，你这膏药，咋做的。林铁武说，进的货。老头说，哦。林铁武拿出五盒，摆在地上。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卷钱，数了数，递过来。林铁武接过来一看，一百五。他说，多了。五盒是一百。老头说，不多。你拿着。林铁武说，不行。他把钱递回去。老头没接。
老头说，你听我说。那天你给我老伴两盒，没要钱。我老伴说，你是个实在人。后来你又给了一盒，还是没要钱。林铁武说，那不一样。老头说，一样。你这膏药，进价多少我知道。你卖三十一盒，挣不了几个。我给一百，是五盒的钱，另外的五十，是前几天的，林铁武说，那更不行。老头说，你听我说完。老头蹲着，手撑着膝盖，说，我跟我老伴说了，要是你的膏药管用，我就买五盒，给你一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