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铁武不肯收，老头说：“说话算话。”
林铁武看着老头。老头蹲在那儿，手撑着膝盖，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双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林铁武把钱攥在手里，票子有点潮。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老头说，你收着。林铁武说，那我再给你一盒。老头摆手，说，不要。五盒够了。林铁武说，你给多了。老头说，不多。你前前后后给了我老伴三盒，都没要钱。那三盒就是九十。我这一百五，五盒是一百，剩下五十，正好是那三盒的。你还少收我四十呢。林铁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头算得这么清。老头站起来，手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身。林铁武看见他直腰的时候没费劲，不像昨天那样一节一节往上起。老头说，你看，直起来了。林铁武说，嗯。老头说，我走了。明天上工，我跟我们那帮人说一声。林铁武说，说啥。老头说，说你那个膏药。林铁武说，不用。老头说，咋不用。管用就是管用。林铁武说，你不是在帮赵婶收钱吗？老头说，我现在要不怎么疼了，去工地干点活，说完老头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林铁武蹲在那儿，把五盒膏药的钱数了一遍。一百五。他抽出五十，夹在本子里，想着明天要是老头再来，得退给他。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天快黑了。风从桥洞穿过来，他把领子立起来，缩着脖子。桥底下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剩下几个还蹲在墙根底下，等着最后一点活。林铁武把蛇皮袋收好，站起来。腰有点酸。他用手撑着膝盖，学老头那样，慢慢直起身。直起来了。他站了一会儿，拎着蛇皮袋往回走。路上经过一个馒头铺，热气从笼屉里冒出来，他站了站，没买。兜里有赵婶给的煎饼，还没吃完。他走回住处，把蛇皮袋搁在床底下，数了数剩下的货。还有二十四盒。他算了算，明天要是来三个人，一人一盒，就是三盒。剩二十一盒。要是都买，能挣点。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圆圆的，像个月亮。他想，明天得早点去。
第二天，林铁武还是来得早。天没亮透，桥底下已经蹲着几个人。他找了个老位置，把蛇皮袋搁在脚边。风从桥洞穿过来，比昨天还冷。他把手揣进袖子里，缩着脖子。迷彩服没来。他蹲在那儿，看着桥洞外面。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桥底下的脸一张一张清楚了。有个老头蹲在对面，面前摆着个纸牌子，写着“瓦工”。老头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眼睛半闭着。旁边是个年轻人，蹲不住，来回晃，手里攥着手机，一会儿看一眼。
上午来了两个人。一个中年妇女，问了两句，走了。一个年轻人，蹲下来翻了翻，说贵，也走了。林铁武没说话，把膏药一盒一盒摆正。摆完了，坐在墙根底下。
快中午的时候，赵婶来了。这回没带煎饼，带了一壶热水。赵婶说，我老头老王今天上工了。林铁武说，嗯。赵婶说，他早上走的时候，腰直溜溜的。林铁武说，那就好。赵婶说，他跟工地上的人说了，说你那个膏药好使。林铁武说，他咋说的。赵婶说，他说，桥底下有个贵州卖膏药的，膏药管用。他腰疼了十来年，抹了两回，好了。林铁武说，也没全好。赵婶说，他说好了。赵婶把热水倒了一杯，递给林铁武。林铁武接过来，喝了一口。赵婶说，工头也听见了。林铁武说，工头？赵婶说，嗯。工头说，要是管用，他也想试试。林铁武说，行。赵婶说，你等着，这两天可能有人来找你。赵婶走了。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年轻人。穿着工装，裤腿上全是泥，手上全是茧子。年轻人蹲下来，说，你是贵州卖膏药的？林铁武说，嗯。年轻人说，老王让我来的。他说你膏药管用。林铁武说，你哪疼。年轻人说，肩膀。扛水泥扛的。林铁武说，三十一盒。年轻人说，我先试试。林铁武说，行。你拿一盒，用三天，不管用你拿回来。年轻人说，真的？林铁武说，真的。年轻人掏了三十，拿了一盒，走了。
林铁武把钱揣好，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快收摊的时候，老头来了。这回腰挺得直，走得也快。老头说，今天有人来找你没。林铁武说，来了一个。老头说，我跟他说的。林铁武说，嗯。老头说，我跟工地上好几个人说了。他们都不信。老头蹲下来，手撑着膝盖，这回蹲得利索。老头说，我说我用了，管用。他们还是不信。后来我说，不管用你找我，我给你钱。他们才说，那试试。林铁武说，你别说这话。老头说，咋了。林铁武说，万一不管用呢。老头说，咋会不管用。我用了，管用。林铁武说，每个人不一样。老头说，没事。管用就是管用。
林铁武从兜里掏出那五十块钱，说，这个你拿着。老头说，啥钱。林铁武说，昨天你多给的。老头说，不多。林铁武说，五盒一百，你给了一百五。老头说，那五十是前几天的。林铁武说，前几天那三盒是送你的。老头说，送我的我也得给钱。林铁武说，你拿着。老头说，我不拿。两个人推了一会儿，老头说，这样，你明天多带点膏药，要是工地上的人来买，你给我便宜点就行。林铁武说，行。老头说，那我走了。老头走了，腰挺得直直的。
林铁武蹲在桥底下，把本子拿出来。他在“老头”底下写了“工地”两个字。铅笔头劈了。他用指甲把铅笔头抠了抠，继续写。他写：明天，可能来两三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