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庄跑回洛阳时,已经是深夜了。
安庆绪没有睡,他穿着龙袍,在宫中来回踱步,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蜡油滴在桌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火山。
他不许任何人熄灯,不许任何人离开,他要第一时间知道战况。
当严庄跌跌撞撞地走进殿来时,安庆绪的心猛地一沉。
他从来没见过严庄这副模样,这个永远从容不迫、永远胸有成竹的人,此刻头发散乱,衣袍褴褛,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严庄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声音颤抖。“陛下,陕郡失守,大军……大军溃败了。”
安庆绪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雪。他跌坐在龙椅上,嘴巴张着,合不拢,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两个黑洞。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他想起安禄山,想起那个肥胖的、暴虐的、不可一世的父亲,最终也逃不过一刀。他想起自己在范阳起兵时的豪情壮志,想起在洛阳登基时的万众朝贺,想起严庄对他说“陛下万岁”时那张恭敬的脸。
那些都过去了。
“洛阳……”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没有兵力了。”
严庄抬起头来,目光闪烁。他当然知道洛阳没有兵力了,全部十五万大军都拉出去了,死了一大部,逃了一大部,剩下的还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洛阳城现在是一座空城,连守城门的士兵都不够。
“陛下,”严庄压低声音,“不如退回河北,邺城尚有根基,可重整旗鼓,他日东山再起。”
安庆绪六神无主,哪里还有什么主意?他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掏出来的幼鸟,瑟瑟发抖,只会点头:“好!好!就依丞相,都依丞相。”
撤离前,安庆绪带着三千残部,洗劫洛阳城,当晚带上洗劫而来的金银细软,悄悄地打开了洛阳的北门,朝河北的方向逃去。
他走得很快,快到来不及带上那些宠爱的妃嫔,快到来不及换下那身金光闪闪的龙袍。
他骑在马上,伏着身子,紧紧贴着马背,像一个偷了东西的小贼。夜风吹起他的龙袍,金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在夜里,刺目得可笑。
严庄以善后为由,没有跟他走。
他站在洛阳城头,望着安庆绪远去的背影,望着那件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龙袍渐渐消失在夜色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很彻底,像是要把这些年在叛军中积攒的所有浊气都吐干净。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步伐从容,步履稳健,与刚才逃回来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他命人打来热水,洗了脸,梳了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铜镜中映出一张清瘦的、儒雅的面孔,和从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整了整衣冠,命人备马。
“去哪儿?”亲兵问。
“西边。”严庄说。
亲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西边就是唐军的方向。他没有多问,转身牵马去了。
严庄站在洛阳城门口,等马牵来的时候,最后一次回望了这座他住了两年多的城市。
城门上的“洛阳”二字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古朴苍劲,历经千年风雨,依然坚如磐石。
而他的大燕丞相府,他的权势、他的荣华、他的梦想,都将留在身后,再也带不走了。
他翻身上马,朝西边驰去。马蹄声清脆而急促,在清晨的官道上敲出一串急促的音符。
没有人送行,没有人挽留,甚至连一个看门的老卒都没有多看他一眼。他就这样走了,走得干净利落,走得毫无牵挂,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
投降,这个决定他做得毫不费力。
当初是他劝说安禄山起兵造反,那是天宝十四载的冬天,他跪在安禄山面前,慷慨激昂地说:“将军,唐室将亡,此乃天赐良机。将军若不起兵,必为天下人所笑!”
安禄山听了他的话,拍案而起,说:“好!就依先生!”
后来安禄山死了,严庄第一时间拥立安庆绪继位。他跪在安庆绪面前,痛哭流涕,说:“先帝驾崩,天塌地陷。陛下若不继位,大燕必亡!”
安庆绪被人从睡梦中拖起来,迷迷糊糊地坐上了龙椅,从此成了严庄手中的傀儡。
再后来,唐军反击,两京收复,叛军大势已去。
严庄毫不犹豫地调转了方向。
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句话,严庄用他的一生,诠释得淋漓尽致。
严庄被带到李俶面前时,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痛哭流涕。他的哭声很大,大到整个军营都能听见。
他一边哭一边说:“臣迫于贼势,不得已而从之。臣日夜思念大唐,恨不能早日回到朝廷,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
李俶坐在帅案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人的眼泪,看着这个人的哭诉,看着这个人那张儒雅的脸上写满了忠诚与忏悔。
他知道这些眼泪是假的,这些哭诉是假的,这张脸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个表情,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命人将严庄押送凤翔,听候圣上发落。
后来,唐肃宗赦免了严庄,还封他做了个司农卿。司农卿,正四品,掌仓储、农耕、赋税,是实打实的肥差。
严庄跪在丹墀之下,感激涕零,三叩九拜,说陛下圣明,臣万死难报。
没有人相信他的忠诚,可也没有人杀他。
这就是乱世,活着的人,不管用什么方式活着,都比死了的强。
严庄比谁都懂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