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比林恒说的还冷。
李超灌了口烧刀子,喉咙烧起来,膝盖以下已经没知觉了。水漫到大腿根,底下的暗流拽脚踝,每一步都得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头顶岩壁低的地方得弓腰,背包蹭石头上,湿了一片。林恒在前面,弯剑咬在嘴里,双手扒岩缝往前摸。再前面是郑铎和何丽,林恒从北境带出来的老人,话少,手稳。
走了多久李超没算。暗河里没光,他靠冰符贴手背上的凉意辨方向。符面暗下去半截,他心也跟着沉。符光越弱,离幽冥谷越近。水里有东西碰他小腿,滑腻腻的,他没低头看。看了也没用,暗河里能活的东西都不怕人,怕人的东西活不到现在。
郑铎的脚底下踩到一块松石,石头滚出去,撞在岩壁上,闷响一声。所有人定住。林恒回头,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弯剑的剑尖点了一下水面,意思是继续。水声盖住了大部分动静,可李超还是听见了别的声音。上面,岩层上面,有脚步,有铁链拖地的动静,还有人低声说话。魔修在巡逻,地面上,他们头顶。距离不近,但也不算远。
他继续走。水变浅了,从大腿退到膝盖,又从膝盖退到脚踝。河底从泥变成碎石,硌脚。空气里的味道变了,腥味淡了,多了股甜腻的腐气,像烂果子泡在铁水里。李超知道快到了。夜无殇的玉在贴身口袋里,隔着布贴胸口,凉意一丝一丝往外渗。
林恒停下来,弯剑从嘴里取下,剑尖在水面点了一下。“铁栅栏。”声音压得极低,岩壁间撞了两下就散了。
李超凑过去,手摸到铁条,锈蚀的纹路像烂树皮,一抠掉渣。灭灵枪从油布里抽出来,郑铎递过消音管,李超装上,枪口抵住铁条根部,扣扳机时屏住呼吸。枪身震了一下,声音闷得像拳头砸枕头。铁栅栏切开三道,何丽踹开,锈水混着河泥涌进来,铁腥味盖过了豆腥味。
钻过去,河道变宽,水浅到膝盖。头顶一线微光,灰蓝色,月光穿过石缝漏下来。李超关了保险,枪管插回背包侧袋。豆浆瓶子在贴身口袋里,没湿,隔着棉布摸上去温热的。他摸了一下瓶子旁边的玉佩,玉佩的表面有一道裂纹,从中心往外延伸,没碎透。夜无殇没死,玉就没碎。他把玉佩塞回去,手指在衣襟上蹭了两下。
林恒抬手,所有人停。他把耳朵贴岩壁上,听了一会儿,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三个巡逻,半柱香轮换。李超点头,摸出豆浆浓缩液,拔开塞子,豆腥味混着甜散开。他递给林恒,林恒愣了一下,接过去闻了闻,眼睛眯起来。
“破妄?”他问。
李超说:“阵眼在谷口西侧,三块黑石叠的塔,底下压着玉。倒上去就行。”
林恒把瓶子揣进怀里,对郑铎和何丽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左一右散开,贴着岩壁往光亮处摸。李超跟在林恒后面,脚从水里抬出来带出一串泥,靴子里灌满了,走路咕叽响。他索性把靴子脱了,别在腰后,光脚踩石头上,凉从脚心窜到头顶,人反而清醒了。
出口是一道石缝,窄得只能侧身过。林恒先出去,李超跟,郑铎断后。外面是谷底东侧的一片碎石坡,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满地石头发白。没有树,没有草,连苔藓都不长。碎石缝里偶尔嵌着骨头,白的,细的,踩上去喀嚓响。李超没低头看。空气里有股甜腻的腐味,像烂果子泡在铁水里。李超蹲在石缝口,扫了一圈。三块黑石叠的塔在正前方二十步,塔尖上飘着一层灰绿色的雾,雾往下淌,贴着地面铺开,像水银漫地。雾里有人影晃,不多,两三个,绕着塔走,走得慢,像是困了。
阵眼。
林恒已经摸过去了。他弯着腰,脚步轻得像猫踩灰,弯剑反握在右手,剑尖朝后。到黑石塔前,他拧开瓶盖,手腕一翻,豆浆浓缩液浇在塔顶。乳白色的液体流下来,渗进石缝。黑石震了一下,塔尖的灰绿雾猛地翻涌,像开水浇了蚂蚁窝。雾往回收,缩成拳头大的一团,然后炸开,散了。地面上的雾跟着退潮,哗地往回缩,露出底下的碎石和裂缝。雾里那几个人影乱了,火把亮起来,三盏,晃来晃去。
幽冥谷的雾障撕开一道口子,口子两边还在收,像伤口愈合前的翻肉。李超站起来,碎石硌脚,他没管。郑铎和何丽已经贴到口子两侧,灭灵枪端在手里,枪口对着雾墙里面。里面有人声,脚步声,铁器磕石头的动静。
三个巡逻。一个在前,两个在后,隔了七八步。前面的举着火把,火光照出他脸上的刺青,一道黑线从额头拉到下巴。后面两个背着刀,刀鞘拖地,走一步磕一下。
李超抬手,比了个切喉的手势。林恒动了。弯剑从暗处飞出去,剑身旋着,切开前面那个的喉咙。血喷出来,火把掉地上,滚了两圈灭了。后面两个还没反应过来,郑铎和何丽的灭灵枪响了,闷响两声,子弹从后脑进前额出。两个魔修往前栽,刀鞘砸石头上,咣当。
倒下的巡逻没死透。他趴在地上,手指抠进石缝,喉咙里咕噜咕噜响。李超走过去,弯腰看他。刺青脸翻过来,眼睛瞪着李超,嘴角冒血泡。他嘴张了两下,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夜无殇……已押往……天煞宗……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