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巫印记又是怎么回事?”秦垣把茶碗放下,目光落在田孟山脸上。
田孟山手指在碗沿上缓缓摩挲。“我不知道。”
他抬起目光,“我只知道,这块石头里如果真的有黑巫印记,那它绝对不可以落入黑巫一脉的手里。”
秦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
“黑巫一脉这些年一直式微,不是因为他们变弱了,是因为他们缺了一样东西。”田孟山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缺一个能让白巫无法否认的凭证——一个证明黑巫和白巫之间的那条界线从未真正存在过的凭证。如果黑巫得到了那个印记,他们就可以在白巫的地界上,重新立起自己的祭坛,恢复祖祭。名义上,黑巫和白巫是两脉,但那个印记如果落在他们手里,他们可以证明白巫的根基里也有黑巫的血。到那时候,白巫就没有办法再把他们挡在界外了。”
秦垣静静地听完了,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开口问:“那如果白巫先拿到它呢?”
田孟山看着他,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如果白巫先拿到它,就可以把它封起来,也可以用它去验证黑巫那边到底还剩下什么。但这块石头现在在你们手里,已经不可能再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了。”
秦垣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桌上那块石头。它安静地躺在那里,既不沉重也不显眼。
“连您都找不到大巫师,”秦垣抬起头,“我们怎么去找?”
田孟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只老旧的木柜前,弯腰打开柜门,在底层翻了一会儿,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皮纸,边角已经磨损发毛,纸张本身的颜色也已泛黄。
他走回桌边,把皮纸展开铺在桌面上,伸手压平边缘。
那是一幅地图。
线条是用炭笔画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主要的山势和水流走向还很清楚。
地图的中央画着一座山峰,山峰的轮廓旁边用细小的字写着一个秦垣不认识的词。
“白巫祖山。”田孟山的手指点在那个词上,“那里是白巫一脉发源的地方,也是十二贤者当年受训之地。现在白巫的传人,大多还住在那里。”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图上的山谷位置向外移,停在山峰偏南的一处平地标记上,“到了那里,你也许还能遇见十二贤者的后人,或许能从他们那里打听到大巫师的消息。就算找不到他本人,至少也能找到一条通往他的路。”
秦垣的目光落在那条线上,地图里的山,虽然画的简单,但是能看出层峦叠嶂。“这条路怕是不好走”
“不好走。要穿过苗疆蛊地的腹地。”田孟山没有隐瞒,语气也没有刻意淡化,“那一段路没有寨子,没有补给,也没有人能替你们指路。但只要能走到祖山脚下,自然会看见白巫的人。”
康青竹站起身,也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幅地图。
他看了一会儿,指着地图上那条线中段的一处用虚线标出的区域:“这一段标了虚线,是什么意思?”
田孟山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停顿了一下。“此图是我师父所画,他说这一段以前是有路的,后来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先也不知道,那里还能不能通。”
秦垣把地图上的线条和标记又看了一遍,他抬头望向田孟山:“谢谢阿剖,地图我们收下了。”
田孟山点点头,又转身走回那只木柜前。
这一次他翻得更久,柜子深处传来木器碰撞的闷响,他弯腰摸索了好一阵,终于直起身来,手心里托着一枚玉扳指。
扳指通体青白,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被常年佩戴摩挲出来的。
他走回桌边,把扳指放在地图旁边。“这是我师父留下的。他生前一直戴着它,从未离身过。你带着它到祖山去,白巫的人会认得这枚扳指。你到了那里,只要把它拿出来,他们就不会拦你。”
秦垣接过扳指,托在掌心。
玉质微凉,表面的纹路在光线中泛着浅淡的光。
“老五前辈的东西……给白巫的人,他们会认吗?”秦垣说出了心里的担忧。
毕竟,他是背叛白巫,残害了同门的叛徒。
“也许会吧。”田孟山看着那枚扳指,目光像是被它牵住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
秦垣把扳指收进怀中,贴身放好。随后退后半步,朝田孟山抱拳行了一礼。
田孟山没有回礼,只是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像是要借着这个动作把话头转到一个更轻的方向去:“我师父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走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没有怨过谁。但我没有想过会伤到他们。’他说的‘他们’,是老十二和老二,还有小蝶。”
田孟山的声音带了几许哽咽,语气也更慢。
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把这句话递出去了,才缓缓松开手,让它落进桌面上那道斜长的光线里,“他最后悔的事,不是加入黑巫,是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够强、走得够远,就能把那些事情重新拉回正轨。但他走到最后才发现,那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直的,也没有人替他预备过转弯的地方。”
秦垣把那枚扳指在怀里放好,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转身看向门口。
康青竹也已经收拾好了桌上的物品,高家姐弟也已经背好包袱站在门边。
田孟山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再开口。
阿木走在最前面。
他推开门,暮色涌进来,把门槛上的尘土照得发亮。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田孟山,没有再问什么。
田孟山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把手从桌沿上移开,像是他已经把该交的东西都交完了,剩下的路不在他手上。
秦垣跟着阿木出了门,康青竹和高家姐弟也跟了上去,木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
暮色中,清溪峒的山脊线被最后一道光照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走回阿木的寨子。
山路比来时更安静了,那些藏在树叶间的细碎声响像是也跟着光一起收了回去。
秦垣走在队伍中间,怀里的扳指隔着衣料传来轻微的凉意。
阿木走在最前面,“我们先回寨子。路途可能要好几天,补给还没备好。而且寨老那边也得交代一声。”他顿了顿,“我阿酿的事,寨老知道一些,但他没有问过我。我回去之后,该跟他说的,还是要说。”
康青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阿木没有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们回到寨子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挂在木桩上,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寨子里比平时安静得多,那些本该在屋檐下收拾农具的村民不见了,几户人家的门紧闭着,连狗叫声都没有。
秦垣的脚步在寨口微微顿了一下。
他注意到寨口左侧那根木桩上的灯笼,和往常一样挂着,但靠近寨门那一段的地面上,有些较新的踩踏痕迹,像是有人在不久前被押着拖过那片泥土。
然后他看到了老人。
当初带他们进入村寨的老人。
也是阿木口中的寨老。
老人被两个黑袍人架着站在寨门内侧,双臂被反扣在背后,扣得很紧。
他的腿本来就不利索,此刻更是站不太稳,身体微微前倾。
而其余八九个黑袍人,则目露凶光,紧盯秦垣几人。
这些黑袍人秦垣认识,正是昨天那伙黑巫一脉的人。
为首那个高瘦的黑袍人站在寨门中央,手里握着那根黑木杖。
秦垣停下脚步,手按在了血木剑的剑柄上。
康青竹也停了下来,高罗真和高罗琦一左一右散开半步,没有拔剑,但他们的手都已经放到了该放的位置上。
“寨老!”阿木瞪大了双眼,作势就要冲过去。
但是被秦垣拉住了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