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被秦垣这么一拉，也冷静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眼眶通红，牙关紧咬，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野兽，拼命想要挣脱却又不得不停在原地。
　　
　　阿木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把那口气咽下去，抬起头，盯着为首的那个黑袍人，声音沙哑而克制：“不是说好了三天后么？为什么才过了一天就又来了？而且，你绑架寨老又是什么意思？”
　　
　　为首的黑袍人握着那根黑木杖，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声音也没有起伏：“你们人多势众，昨天我走的时候说三天后再来，不过是缓兵之计。我知道你们肯定不会轻易交出那块石头。”
　　
　　秦垣冷笑一声：“怎么，你们以为多了几个人，挟持了寨老，就吃定我们了？”
　　
　　黑袍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向旁边那两个黑袍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从腰间各拔出一柄通体黝黑的匕首，刀刃在暮色中没有反光，像两截烧焦的骨头。
　　
　　匕首横在老人脖颈两侧，刀锋贴着皮肤，没有划下去，但那道细长的影子已经足够让所有人看清它放的位置。
　　
　　阿木的牙咬得更紧了，腮帮子绷出两道硬棱，牙龈渗出了血。“卑鄙。”
　　
　　他的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黑袍人看着他，语气像是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你父亲盗走我们的东西，才叫卑鄙。我只是拿回本来属于黑巫的东西。”
　　
　　康青竹站在秦垣侧后方，身姿未动，但他已经给高家姐弟递了一个眼色。
　　
　　高罗真和高罗琦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左一右如两道被风吹起的影子，快速掠向寨门内侧。
　　
　　尤其是高罗琦，她的速度奇快，以秦垣的提升了五感之后的眼力，也只捕捉到一道模糊的身影。
　　
　　高罗琦脚下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每一步都已经量好了落点，几步绕过黑袍人的侧面，长剑如一道银线，划向右边那个黑袍人的手腕。
　　
　　那黑袍人还没来得及收紧刀锋，手腕已经被剑尖挑中。
　　
　　布帛被割裂的声音短促而沉闷，匕首脱手，落在泥地上，没有弹跳。
　　
　　高罗琦的剑没有收回，顺势一转，剑脊压住那人的小臂，把他整个人往侧面带了一步，像一把扳手精准地卡住一根螺栓的棱角。
　　
　　高罗真虽然略慢一步，但也已经欺身到了左侧。
　　
　　他并指如剑，道炁在指尖凝聚成一道淡青色的剑风，直取对面那黑袍人的胸口。
　　
　　那人反应不及，被剑指击中，闷哼一声，身体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寨门的木框上，木屑崩落了几片，人也瘫软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高罗琦已经收起长剑，扶住了寨老；高罗真侧身护在老人另一侧，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就像两根在不同位置同时折弯的枝杈，各自弯曲到同一个角度，把那处缺口堵住了。
　　
　　寨老被高家姐弟架着，退到了康青竹身后。
　　
　　老人喘着粗气，脖颈上那道红痕在暮色中更明显了一些，但没有大碍。
　　
　　为首的黑袍人转过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手下。
　　
　　他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的平静。
　　
　　“废物。”他吐出这两个字，然后重新看向康青竹，“中土道术，果然有点意思。”
　　
　　他的语气并没有因为高家姐弟的出手而变得戒备，反而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本来就已经知道的事，“不过，我们本来也没指望靠挟持一个老人就能要回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偏了一偏，扫向身后剩下的九个人。
　　
　　九个人像是等这个眼神已经等了很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齐地向两侧散开，站在黑袍人身后的不同位置，像九根钉在同一根横梁上的楔子，间距和朝向都相同。
　　
　　加上为首那人，一共十个人，在寨口一字排开，地面上的影子被最后一缕暮光拉长，从寨门内侧一直铺到他们脚下。
　　
　　黑袍人将黑木杖举到身前，杖尖对准地面，重重一落。
　　
　　一道暗沉的光纹从杖尖触地的地方扩展开来，像一滴墨落入水中，一圈一圈地向外延伸，在泥地上画出几道交错的弧线。
　　
　　光纹交叠的地方，黑雾开始升腾，从地面缝隙中涌出，乍一看，像被惊动的蚁群在泥土和落叶之间搬运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黑雾来得不快，但很稳，沿着阵法线条的走向缓缓铺开，贴着地面一尺左右的高度悬停着，既不飘散，也不升高。
　　
　　雾的质地不均匀，在不同区域渗出的颜色也不相同。
　　
　　有几处边缘渗出暗红色，有几处泛着极淡的黄，还有几处冒着黑白绿的丝缕。
　　
　　五种颜色各自占据着一片区域，像一盘被切分好、互相不越界的色块，各自运转着各自的节奏。
　　
　　阴风开始从那些颜色交界的地方渗出来。
　　
　　空气在加速流失，像整个寨口的温度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
　　
　　高罗真的头发被吹得飘动起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姐姐高罗琦伸手压住他肩胛骨外侧的衣料，用力不大，但精准，像是在那条紧绷的线上嵌进了一枚垫片，卸掉一部分即将断裂的张力。
　　
　　高罗真也把手放了下来。
　　
　　康青竹一步跨出，站在秦垣身侧。
　　
　　“这是巫术。”
　　
　　随即，康青竹右手并指，道炁在指尖凝聚成一道极细的光线，光线的末端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银色，牵引着天际深处北斗七星的方向。
　　
　　星芒从遥远的天际垂落，被那道银线牵引着降下，穿透暮色，穿过寨口上方尚未完全合拢的暗红色纹路，直直地落入黑袍人面前那片翻涌的黑雾之中。
　　
　　秦垣眼睛一亮，这是康青竹最拿手的大杀招之一，七星剑心。
　　
　　在秦垣的印象中，这招出手向来收不回，也极少落空。
　　
　　但这一次，那道银线没入黑雾之后，没有穿透。
　　
　　它在五色交织的雾气中缓缓消融，如同泥牛入海。
　　
　　而黑雾表面出现了一瞬间的塌陷，像水面被投进了一块石子，然后那些被吞噬的光芒重新凝结、加速——以一种比来时更快的速度，从雾中反射而出，直扑康青竹的胸口。
　　
　　“康兄小心！”秦垣看出这一招的不凡。
　　
　　康青竹的反应没有慢，在察觉到那片雾气中异动的瞬间，他已经向一侧旋身，那道被加速的剑光贴着他的手臂外侧擦过去，将身后一块半人高的巨石拦腰削断。
　　
　　断面平整，连碎屑都没有多飞出一块。
　　
　　巨石的残骸朝两侧各自偏倒，轰然落地。
　　
　　落地的重音在暮色中传得很远，像是整片山谷都听到了这声闷响。
　　
　　“巫术果然古怪，竟有这般手段。天底下，确有反弹道术的手段，但反弹的道术多多少少都会衰减。像这般增力反弹的，还是闻所未闻。”康青竹一阵后怕。
　　
　　秦垣站在康青竹身侧，目光落在那块被削断的巨石上。
　　
　　他知道七星剑心的威力，更知道它从来不会被这么轻易地弹开。
　　
　　秦垣向前走了一步，站在那片翻涌的黑雾前面。“我去试试。”
　　
　　黑袍人看着秦垣，冷笑道，“我们不想伤人。交出那块石头，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秦垣没有回应。
　　
　　他抬手，剑诀轻点，反手祭出一束金光炁。
　　
　　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飞出，直入那片五色翻涌的雾气之中。
　　
　　金光炁没入雾气的那一刻，秦垣感知到它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包裹、转换——像是被放进了一套不断加速旋转的滚轮，被借力，被增强，然后沿着相反的路径重新送了出来。
　　
　　“倏！”金光炁折返而回。
　　
　　秦垣侧身闪避，那束被增强的金光炁擦过他的肩膀，直射入身后的密林。
　　
　　空气中残留的震鸣在暮色中像是一根绷紧的弦断了一半，余音挂在枝头，迟迟没有落下去。
　　
　　速度和力量，都比出手时增强了至少三成。
　　
　　黑袍人看着秦垣闪避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过的评价：“都说中土道术博大精深，神鬼难测，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秦垣站在那片黑雾前面，看了一会儿，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声音不高不低：“我还以为巫术多么玄妙，如何自成一系，如今看来不过尔尔。这不就是我们道门的正反五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