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的面色终于变了。
那种一直维持的、像是早就料到一切的神情出现了第一道裂痕,细微却清晰。
“什么正反五行?别拿你们中土的道术来衡量我们苗疆的巫蛊之术。”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那句话是被推着出来的,力道上多了一点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收紧。
康青竹站在秦垣侧后方,声音放低,像是只在两人之间来回:“秦兄,别大意。中土道术和苗疆巫蛊一直都是两个不同的体系,它们各有根基,硬套容易误判。”
秦垣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指向那片还在翻涌的黑雾。“康兄你且看,那绿色之雾,便是五行之木,红便是五行之火,以此类推,一直到黑,为五行之水。正好以木火土金水,结成五行顺生。而其余华光之下的烟雾,便是五行相克。以我猜测,此术是以五行相克吸纳你的力量,再以五行相生将力量催发而反射。这不是正反五行之术,又是什么?”
康青竹的目光跟着秦垣的手指,在那些颜色之间缓慢移动。
那些雾气确实不是混在一起的,各自占据着各自的那片区域,边界分明,彼此之间没有交融,像是被人为分割出来的色块。
过了几息,他喃喃自语道:“难道苗疆巫术和中土道门……有些许关联?”
秦垣笑了一下,那个笑意很短,“老祖天师张道陵曾在巴蜀施二十四治,点化愚鲁,祛除淫祀,并留下道术以供百姓傍身。但也别忘了,他曾率道众,在苗疆蛊地屠域外之魔,难免不会留下些许传承。苗疆之人本就聪慧,自然会将其与本土传承融会贯通。”
康青竹听罢,觉得颇有道理,没有再追问。
而为首的黑袍人已经暴跳如雷。
“放屁!”他的声音破开了暮色,那层维持了很久的克制被一句话撕开了,里面的东西正在往外涌,“我们苗疆的巫蛊之术,绝对不可能和中土道术扯上关系!”
黑袍人的语气太急了,秦垣能感觉到他最后那半句的语气已经沉了下去。
估计黑袍人自己也意识到了。
秦垣看着黑袍人,没有反驳,只是等他喘完那口气。
“多说无益,我就用中土道术化解你这巫术。”
黑袍人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杖忽然移动了。
杖尖在地面上又画了一道弧线,和之前那道阵法的边缘交错着扩出一圈新的轮廓。
他身后的九个人也换了位置,像是同一盘棋在同一个棋盘上换了一种走法。
秦垣没有去看那些新画出来的图案,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地面上那道始终没有移动过暗黄色纹路。
“万变不离其宗,不管如何变阵,作为承载万物的五行之土,却不会移位。”
秦垣迈开步子,竟然不顾康青竹的劝阻,大步走进了那片黑雾。
他浑身道炁涌向掌心,凝聚成一颗元雷法球。
雷球不大,却把周围五色雾气的边界烫出了一道凹陷,好似在黑暗里推开了一扇暂时没有合上的门。
秦垣目光变冷,猛然向前推出雷球,一道白金色的光芒在雾气中炸开。
那层覆盖在阵法表面的五色雾气剧烈地震颤了几下,然后像被从底部掀开了支撑,一层一层地塌陷下去。
地面上的暗纹也在消退。
十个黑袍人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为首的那个最先被震得单膝跪地,黑木杖从他手中滑脱,落在地上滚动了两圈才停稳。
其余九个人也好不了多少,纷纷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秦垣站在原地,负手而立,脸上的表情没有得意,也没有松一口气。
沉声说道,“巫蛊之术奇妙非常,蛊术我无能为力,但是巫术嘛……”
他没有把话说完,像是那半句话不需要说完,也能让人明白它的落点在哪里。
几个黑袍人已经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衣袍上沾满了被震散的泥土和灰尘,为首那个人抬起头,目光在秦垣身上停留了两息。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然后才叹了口气,把视线从秦垣身上移开,看着地面,低声说道,“技不如人,我们认输。”
他的声音恢复到了最初的平稳,“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秦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阿木,然后转头看向寨老,目光在他脖颈上那道已经淡去不少的红痕上停了一瞬。
稍稍犹豫片刻,秦垣说道,“你们走吧。”
黑袍人明显愣了一下。“你不杀我们?”
“不杀。”
黑袍人沉默了一息,像是要把这个回答先确认一遍,再决定怎么接它。“不杀我们,我们也还会再来。”
“随你。希望下一次能见识到更玄妙的蛊术。”秦垣淡淡一笑。
“哼!”黑袍人一声冷哼,随后带人退出了寨门。
暮色很快把他身后那些散开的影子重新收拢起来,九个人各自起身,没有人多停留一步。
康青竹没说什么,高家姐弟也没说话,只有阿木站在秦垣身侧,目光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解:“为何放了他们?”
寨老被高罗琦扶着,慢慢走到阿木身边。“秦垣做得对。黑巫一脉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最多是行事自私,善用手段罢了。否则白巫一脉,也不会留黑巫一条生路。而且你父亲的死因,未必和黑巫有直接关系,不必为此彻底得罪他们。”
阿木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寨老德高望重,阿木信服他。
“寨老,您没事吧?”阿木语气满是关切。
“没事,没事……他们没有为难我。”寨老说道。
“那就好。”阿木松了口气。
“有的时候,打打杀杀,反而解决不了问题。”寨老轻抚胸口,转而问道,“邻村之行,可有收获?”
“算是小有收获吧。”阿木叹了口气,将清溪峒里发生的一切,和田孟山所说的关于他的阿酿的事,和盘托出。
寨老沉默少许,说道,“都是可怜的人。黑巫一脉也有黑巫一脉的苦衷。”
“他们能有什么苦衷!”阿木显然对黑巫一脉没有好感。
秦垣则眼睛一亮,感觉眼前的这位寨老话里有话。
但寨老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说道,“那就准备一些你们出行的用品吧。”
阿木看着寨老的背影,说道:“您一个人留在这里,能行吗?”
寨老没有点头,只是伸手把那根靠在墙角的竹杖拿过来,在手里握了一下,像是先确认自己还撑得住它。
“我在这住了几十年了,不缺这几天。你们只管去,不用操心寨子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