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兰设计公司，中午十二点。
陈文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门关着。
他面前的抽屉拉开着，里面躺着一本旧书，书页微微泛黄，封面有些磨损。他伸手把书拿出来，翻开中间某一页，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成熟稳重男人，三十几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衬衫，站在一片阳光下，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笑得眼睛弯弯的。
陈文俊看着那张照片，目光在照片上那人的眉眼间停留了很久，安静地，慢慢地。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照片边缘，像是怕碰坏似的，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抽屉里，轻轻推上抽屉。
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几秒后睁开，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翻看，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安静的瞬间不曾发生。
同一时间，外面的办公区。
金佑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张打开的CAD图纸，光标在屏幕中间一闪一闪的，等着被移动。
他没有碰鼠标。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屏幕上，但没有聚焦，那一条条黑白的线条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东西。
他在想今天上午在哲华三十七楼看到的那一幕。
宋怡宁的手放在伊旭哲的肩膀上，指尖压着他的肩头，姿态亲昵到像是做过无数次。伊旭哲抬头看着他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那种舒展的笑，没有克制，没有犹豫。
金佑振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身后传来的那一声低笑，宋怡宁跟伊旭哲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变得模糊，但他能听出那种亲密熟稔的语气，像是不需要斟酌措辞就能说出口的。
他想起自己站在门口的时候，伊旭哲看到他了，笑收了，但收得不完全。
像是在他面前放下了什么东西，在他面前又拿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着发了多久的呆，直到旁边的孙小曼敲了敲他的桌面。
“金佑振？你还好吗？你从哲华回来就坐在这儿发呆。”
金佑振抬起头，扯了一下嘴角。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你中午去吃点东西，别饿着。”
“好。”
他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杯水，站在窗边慢慢喝着。
窗外的京湘天阴着，云层压得低，风把楼下几棵树的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白色的背面。他的手指握着杯壁，杯子里温热的液体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但他没有觉得暖。
他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CAD图，开始画线。
笔尖在屏幕上移动，一条一条直线拉出来，他盯着那些线条，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图纸上，不让脑子飘走。
——可是伊旭哲的笑在他眼前转来转去，推不走也挡不住。
下班的时候，陈文俊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了一眼设计部的方向。其他人大部分已经走了，只有金佑振还在工位上坐着，屏幕上开着图纸，但他的眼神有些飘。
陈文俊走过去，在金佑振工位旁边停了一下。
“还没走？”
金佑振回过神抬头。
“文俊哥，我马上走了。”
陈文俊低头看了看他的脸。
“你送完设计回来就一直不太精神，怎么了？哲华那边又提什么新要求了？”
“没有，图纸过了。”
“那你这个表情？”陈文俊站直了身体，“走吧，我请你吃饭。”
金佑振愣了一下。
“不用了文俊哥，我回去吃就行。”
“你今天这个状态，回去也是坐着发呆，不如出去吃点好的，顺便透透气。”
金佑振看着他，陈文俊的眼神里有那种不多问但很确定的关切，像是看出来了什么，但没有点破。
“那……我请你。”
“你请就你请，走吧。”
两个人出了公司，陈文俊开车带他去了一家小馆子，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收拾得干净温暖，灯光柔和，墙上挂着一幅旧画，角落里有人在轻轻弹吉他，曲子调子平缓。
陈文俊点了几道菜，又加了两瓶啤酒。
“你喝得了吧？”
“喝得。”
陈文俊给他倒了一杯，啤酒的泡沫在杯口慢慢溢上来，又落下去。
金佑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陈文俊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急着开口，等他自己缓一缓。
金佑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
“文俊哥。”
“嗯？”
“你说，一个人要花多久才能真的放下另一个人？”
陈文俊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放下了筷子，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一口。
“……没有标准答案。”
“那你呢？你放下过吗？”
陈文俊看着他，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浅，眼角的纹路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个人好像在心里生根了。”
金佑振看着他，没有追问。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吉他声还在角落里轻轻响着，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呢喃。
金佑振端起杯子，跟陈文俊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暖黄的灯光里散开了。
“文俊哥，谢谢你。”
“谢什么，我也正好想喝一杯。”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大口，然后低头吃菜。
酒意慢慢上来的时候，金佑振的话多了一些，但他没有说具体的事，只是一句一句往外吐一些模模糊糊的话，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今天看见他跟别人笑了。”
“那笑我以前见过，很久以前。”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
他没有说完，又喝了一口酒。
陈文俊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偶尔给他添酒，偶尔夹一块菜放在他碗里。
散场的时候金佑振脸有些红，但他没醉，走到巷口被凉风一吹反而清醒了一些。
陈文俊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你喝了我一瓶酒，我送你回去天经地义。”
金佑振笑了一下，笑了很轻的一下。
“……好。”
车子开到湖滨路楼下的时候，金佑振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陈文俊一眼。
“文俊哥，你会放下的人，能放下？”
陈文俊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前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表情很静。
“也许等我也遇到一个，能让我笑得很开心的人，就放下了，也许放不下就平静过吧，顺其自然。”
金佑振没有再问。
“我上去了，文俊哥你也早点回去。”
“嗯。”
金佑振推门下车，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他爬到五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刘飞还没有回来。
他没有开灯，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我也放不下。”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散了，没有人听见。
（第七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