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休息,第二天凌晨,众人准备按照地图去寻找白巫祖地。
这一夜,秦垣和康青竹没有再梦见洞女还身,那块石头安静地躺在阿木怀中,像一块真正的石头那样沉默,没有温度,也没有光。
但秦垣醒来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阿木的胸口方向,确认那东西还在。
这一路的山势,远比地图上所画的要险峻。
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在现实中变成了陡峭的崖壁和深不见底的沟壑;那些被省略的空白地带,是密不透风的荆棘丛和滑腻的青苔石。
而且比预想中的要凶险得多。
他们离开清溪峒,深入蛊地,还仅仅是外围,遇见的毒虫已经比去清溪峒所遇见的还要多、还要凶。
有的毒虫潜伏在枯叶堆里,等脚步踩上去才猛然弹起;有的挂在树枝上,垂下来的时候像一根毫不起眼的枯藤。
瘴气也比前几日更浓,好在魏道长留下的丹药服下之后,就影响不了他们太多。
唯独毒虫难以处理,因为阿木精心准备的香料,都有失效的时候。
第一个中招的是高罗真。
一只拳头大小、通体灰褐色的毒虫从头顶的树枝上直坠下来,速度极快,快到秦垣只看到一道灰褐色的影子掠过。
高罗真惨叫一声,捂着右臂踉跄后退,等他松开手,手臂上已经多了一道细长的伤口,周围的皮肤迅速红肿起来。
他咬紧牙关没有喊第二声,但那处的皮肉已经痒得像有无数细小的爬虫在皮下游走、啃噬。
紧接着被咬的是阿木。
一只细长如蜻蜓、却长着吸血口器的毒虫不知从何处钻出,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处深色的伤口。
伤口不大,但周围的皮肤很快肿起一圈深紫色,像被烙铁烫过。
高罗真已经痒得满头冷汗,控制不住想伸手去抓,被高罗琦一把按住手:“别挠,越挠越痒。”
那处伤口已经渗出一点淡黄色的浆液,边缘的血痕正在扩散。
高罗真的指尖在发抖,整个人像被火从里面烤着,却只能靠布料摩擦来缓解。
高罗琦按住他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指尖隔着衣料抵住伤口的边缘,争取用那道力道替他压住正在扩散的痒意。
秦垣蹲下身,拔开药瓶的木塞,将药粉洒在高罗真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皮肉的那一刻,高罗真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烫了一下,又迅速冷却。
痒意没有完全消退,但至少暂时被压住了。
阿木那边也处理完了,康青竹用刀在他脖子侧面的伤口处划了一道小口,挤出暗紫色的毒血,然后敷上草药,用布条裹紧。
阿木全程没有出声,只是咬着一根削断的藤条,把那一截疼痛都咽进了喉咙深处。
秦垣站起身来,血木剑握在手中,剑身在透过叶隙的光线下微微泛着暗沉的光。
周围的虫鸣声在靠近剑身的一瞬间像被截断了。
那些密集的、细碎的振翅声忽然退远,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出了一道边界。
秦垣注意到,那些毒虫不再靠近他所在的位置。
他缓缓转动剑身,虫鸣声继续往后退。
秦垣迈步向前,剑尖所向,那些毒虫像潮水一样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窄路。
康青竹也注意到了。“你这把剑有煞气。”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确定,“不是普通的煞气。是积了很久的那一种,像是这把剑在很多地方开过锋,见过很多血。”
秦垣低头看着手中的血木剑。
剑身暗红,在透过叶隙的光线下像一块凝固了很久的琥珀。
秦垣恍然大悟,说道,“血木剑下亡魂万千,不仅有妖邪的,还有正道修士的。而且万长青前辈年轻时仗剑游历四方,保不齐这血木剑还饮尽了凶匪恶盗的血,自然是煞气十足。”
想到此处,秦垣心中不由感激万长青的借剑之恩。
连带着,也让他想起了郭文静。
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但是有万长青在,想必暂时不会有大碍。
他只要找到大巫师和七窍血参就好。
但秦垣也不得不考虑一个事实,他的时间,并不宽裕。
高罗真的痒意渐渐消退了一些,不再那么频繁地想要伸手去抓。
阿木靠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上,闭着眼睛,脖子的肿胀微微消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他们还需要再走一段路,才能赶在天黑前到达地图上那处虚线标记的位置。
步行第三天,众人一面要忍受瘴气,一面要照顾伤员,身心疲惫。
但都毫无怨言。
高罗真走在前面,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右臂上缠着的布条下面渗出了新的血迹。
他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另一只手托着受伤的胳膊。
阿木走在队伍中间,脖子上那圈布条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黑,但他没有要求停下来休息,甚至在爬坡的时候还伸手拉了一把高罗真。
秦垣走在队伍最前面,血木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煞气持续地驱散着那些隐在暗处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剑身在微微发热的同时,煞气悄无声息的漾开。
不是那种被阳光晒透了的温度,而是一种更深处的、像是有东西正在剑身内部缓慢流动的温热。
康青竹走在队伍最后面,始终保持着一个可以随时接应任何位置的间距,没有离得太近,也没有掉得太远。
终于,他们来到了地图中段,那处标注了虚线的位置。
路在这里中断了。
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横亘在山脊上,宽度约有两丈,两侧的岩壁陡峭,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边缘的岩石被风化得松脆,踩上去会簌簌掉落碎屑。
裂缝底部覆盖着一层灰白的苔藓,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水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岩壁深处缓慢地发酵。
秦垣站在裂缝边缘,血木剑的剑尖朝下,垂在身侧。
康青竹走上前来,在他身侧站定,目光落在裂缝对面的山壁上。
“现在有两个方案。”康青竹说道,“一个是按照地图绕路,但我估计,可能还要耽误三四天左右的时间。另一个方案是沿着虚线的位置走,可以节约时间,但不确定这条路是不是通的。”
阿木走到裂缝边缘,探身看了看下方,又直起身来。
他抬手按了一下脖子上那圈布条,声音带着一丝因为肿胀而变得含混的沙哑:“就走地图标记虚线的路程吧,就当赌一场。”
高家姐弟也点了点头。尤其是高罗琦说道:“时间紧迫,阿木和我弟弟的情况已经出现恶化反应了。我们得尽可能节约时间。”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地图上那道虚线上。
秦垣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裂缝边缘,看着对面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壁,沉默了一会儿。
说道,“其实我们可以不用赌。”
康青竹眉头一挑,看向秦垣。
“起个卦看看不就知道了?”秦垣说道,“我的占卜预测之术虽然比不上那些真正的大家,但是预测一下前路的吉凶,还是能做到的。”
他说着,转向康青竹:“康兄,你想着走哪条路的事,然后在一到九之间,随即报三个数。”
康青竹笑了笑:“我懂,这是六爻里的报数起卦。”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地稳定下来,把那些杂念一一搁置到它们各自该在的位置上。
然后他睁开眼睛,抬头看了看天空,有三片白云恰好遮住了阳光。
他转头看向左侧,那里有一排参天古木,共计九棵,像是被谁用尺量过一样均匀地排列在山脊线上。
康青竹又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人——秦垣,阿木,高罗真,高罗琦,加他自己,正好五个人。
“天地人,齐了。”康青竹报出了三个数:“那就三、九、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