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康青竹报出的数字，秦垣蹲在地上，随手扯了一截树枝，开始排卦。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那些步骤已经刻进了手指的肌肉里。
树枝在地面上画出三道爻线，又补了三道，上下交错，前后衔接，一气呵成。
康青竹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正在被勾勒出来的卦象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秦兄实在是过谦了，光是装卦这基本功，就比等闲之人厉害得多。”
他不学术数，但是见过不少人施展术数。所以秦垣一出手，康青竹就看出些许端倪。
装卦是个复杂的过程，要定卦宫与五行，装世应二爻，配纳甲，定六亲，载六兽，还要排变卦。这一套流程下来，基本功再好的人，最少也需要一两分钟才能做完。而秦垣完成这一切的时长，还没有他弯腰下去看一次卦面的时间长。
秦垣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完善着地面上那幅正在成形的卦象。
“我这点手段，远远比不上真正的大家。”秦垣的声音从低处传来。
占卜预测，乃至于风水命理等术数，都不是道士的主修课，秦垣对这些都只是涉猎。
唯独对风水这门学问算是用心钻研了一下，因为这毕竟和阵法一途有些关联。
但秦垣自幼跟随杜三思，而杜三思堪称全才，耳濡目染之下，秦垣的水平的确比一般的阴阳先生或者以占卜预测讨口饭吃的人要强一些。
康青竹等了一会儿，见秦垣停下手里的树枝，才问：“卦象如何？”
“成卦易，解卦难。”秦垣站起身，目光还落在地面上那些爻线之间，“卦象出来的那一刻，天地规则已然运转，结果就已经出现了。至于对错，全看解卦之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让那些爻线之间的信息先沉淀下来，再从不同的方向来读。“火天大有，变卦乾为天。这是个六冲卦。世爻为我，五爻为路。世爻生旺，可惜五爻却直接克害世爻……加上变卦六冲。六冲，预示事情最终走向分离、解散或中断，有‘有始无终’之象。”
秦垣说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眼前这条路，看来不是一条好路。”
康青竹看着地面上那些爻线，微微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只能绕路了。”
秦垣也叹了口气。
他终究不是六爻的高手，稍稍复杂一些的卦象，他就有些头疼。
要是孙有为在就好了，以老孙的水平，肯定能给出一个确实的答案。
可惜老孙不知现在身在何方，谷阳有没有救出他。
秦垣正要开口，忽然停住了。
他听见裂隙深处传来一道声音。
很弱。
秦垣侧过头，侧耳仔细听了一会儿。
那道声音又来了，听着像是人的呼救声。
含着一点模糊的字尾，像是一个人在用尽全力喊出最后半口气，但距离太远、层面太厚，传到这里只剩下一点点残音的轮廓。
“下面似乎有人在呼救。”秦垣的声音压得很低。
康青竹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没有听见。”
其余几人也都摇了摇头。
秦垣这才想起，自己被提升过的五感，别人听不到是正常的。
康青竹走到裂隙边缘，探身往下看了一会儿。“要冒险下去看看吗？”
秦垣一时没有回答。
他不是见死不救，而是没有更多时间浪费。
他们带的药正在减少，高罗真的痒意虽然被暂时压住，但谁也不能保证它在什么时候会反弹得更猛；阿木脖子上的伤口虽然消肿了，但底下的肌肉和筋脉都还带着一层未散的浮力，像是随时会重新涌起来。
而且还有郭文静在等着他。
所以秦垣没有时间绕路，也没有时间停下来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反正我们也在犹豫要不要绕路……”这时，阿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反而觉得去冒这个险比较好。”
秦垣转过头，看向他。
阿木迎着他的目光，说道，“这里已经靠近白巫祖地的地界了。加上环境险恶，平时鲜有人至。我怀疑，若有人遇难，那极有可能是白巫的人。若是我们救出他，由他带路，岂不是可以节约很多时间？”
康青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秦垣看着裂隙边缘那道被雾气覆盖的轮廓，也点了点头，“如此说来，这个险，值得冒。就由我和康兄下去看看吧。”
高家姐弟没有异议，道了声小心。
随后高罗真开始解身上那捆备用的绳索。
几个人围到裂隙边缘，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一棵粗壮的古木根部，打了好几个结，又拉扯确认了一遍，才将另一头分别系在秦垣和康青竹的腰间。
康青竹把绳结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卡在肋骨下方而不是腰腹最软的位置：“若是遇见危险，我们就快速拉扯绳子，届时你们合力拽我和秦垣上来。如果是要你们下来，就三缓两急。”
高家姐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阿木把猎刀横在膝上，坐在古木旁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绳索延伸出去的方向。
秦垣把血木剑咬在口中，腾出双手抓住绳索，双脚抵住岩壁，开始向下攀爬。
裂隙的墙壁十分湿滑，岩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手按上去像按在一块湿透了的海绵上，稍稍用力就会渗出暗绿色的水渍。
康青竹跟在他上方不远处，保持着既不会踩到他的手、也不会被落石砸中的距离。
他们向下攀爬了一会儿，岩壁上开始出现毒虫。
最先遇到的是一条七彩蜈蚣，长约一尺，通体泛着斑斓的光泽，贴在岩壁上，像是在等什么。
秦垣侧头，将口中的血木剑取下，剑尖轻轻点了一下那条蜈蚣栖身的岩壁，蜈蚣的身体猛地一蜷，快速向侧面退去，消失在一道狭窄的岩缝里。
秦垣将剑重新咬住，继续向下。
裂隙比他们预想的要深得多。
绳索在不断地被放下去，从绳结来看，他们已经向下攀爬了十几分钟，底部还没有出现。
雾气越来越浓，像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纱幕，把裂隙深处的一切都罩在里面。
秦垣的视野越来越窄，只能靠手感和声音来判断方向。
裂隙内那道呼救声变得清晰了一些。
秦垣还是听不清具体声音。
“你听到了吗？”康青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像是他也已经捕捉到了那道声音的轮廓。
秦垣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向下，绳索已经快要不够了。
秦垣低头看去，裂隙的底部终于出现在眼前。
只看了一眼，他的胃里猛地翻涌了一下。
血木剑从他口中滑落，剑尖在岩壁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才被他自己重新抓住。
裂隙底部全是尸体。
不过基本都是动物的。
有些骨架已经烂成了白骨，被水汽浸润成灰黄色。
还有一些还残存着尚未完全干透的血肉。
这里的空气，带着一种潮湿的、被封闭了太久的闷腐气息。让人作呕。
秦垣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和康青竹停在绳索末端，脚悬在最后一截尚未落地的距离上，绳索尾端打结处勒进他的肋下。
康青竹的声音从他上方传来，“秦兄，怎么了？”
“尸体，底下，都是动物尸体。”秦垣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