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垣和康青竹犹豫了片刻,还是荡到了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从绳子上跳了下来。
脚下踩到的是松软的土壤和碎石,混着一些被压碎的白骨碎片,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像是枯枝被折断的声响。
四周的瘴气比上面更浓,泛着灰白色。像一层被人反复搅动过的浑浊水体,浮在离地面不到半人高的位置,贴着他们的膝盖和小腿缓慢流动。
上面传来了高家姐弟的声音,只是距离太远,以秦垣提升过五感的耳力,也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像是“有没有事”,又像是“安全”。
秦垣扯了扯绳索,给了表示安全的信号,绳子的另一头传来两声短促的回扯,算是确认。
康青竹已经点起了一支火把,又在火把里撒了一些药粉。
这是是阿木留下的,能阻碍瘴气,也能驱散一些毒虫。
火光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撑开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把地面上的白骨碎片照得清晰了一些。
秦垣借着火光环顾四周,发现裂隙底部的空间远比上面看到的要宽阔得多,看上去,好似一座被掩埋在地下的大厅。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在这方空间内地面缓慢流动,把视线压缩到不足一米的范围内。
裂隙底部到处都是白骨,有鹿这种食草动物,还有大型的食肉动物。
一些残骸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是死前曾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身体向内收拢,四肢折向躯干,头骨埋在前肢之间,像在躲避着什么。
关键的是,还有一些猛禽的尸骨,翅膀的骨架半展开着,像是从空中坠落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秦垣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会这样?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出现这么多动物?”
他的声音在裂隙底部被雾气压得很闷,传不了多远就散了。
康青竹举着火把走近一具鹿的骸骨,蹲下身看了看,又站起来。
他没有碰那些骨头,只是先辨认清楚那是自然腐烂的痕迹,还是被什么更锋利的东西切开的断面。
“动物虽然缺乏人类的聪慧,但它们有极强的本能,知道规避危险。如果这里有危险,它们基本都会绕开才对。可这里……”
康青竹顿了顿,“这里的动物种类太多了,食草的、食肉的、飞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不同的高度和距离上一起吸过来的,各自都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向同一个方向靠近。”
秦垣横着血木剑,剑身上的温热还在,但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再像在地面上那样能清晰地撑开一道边界。
他转头看向康青竹:“能分辨出这些东西是同时死的,还是分批来的?”
“分批!”康青竹语气笃定。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那些白骨之间的泥土有深浅不一的沉积层,像是每次落下新的东西之后,都会有一段时间什么都没有,直到下一次落完再积一层浅灰。
就在这时,断断续续的呼救声又传了过来。
这一次清晰了很多,连康青竹也听了个真切。
“听声音是个男性,”康青竹侧着头,辨认声音传来的方向,“在我左手边的位置。”
他的方向感极强,但在这里,他失去了判断方位的能力,只能靠左右辨别方向。
秦垣正要迈步,忽然闻到了一股果香。
那味道他很熟悉,是清源村的特产,那种只长在他家乡的瓜果。
天下美食万千,这种瓜是他的最爱,但它只在清源村才有,别的地方根本种不出来。
这味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康兄,你闻到什么气味没有?”秦垣问。
康青竹吸了吸鼻子:“闻到了。是我最爱吃的腊肉炒笋的味道。怪事,这里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秦垣一愣:“为什么两个人闻到的味道不一样?我闻到的是瓜果的香气。”
康青竹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呼救声又传了过来,这一次又清晰了几分,像是在一步步靠近。
秦垣也察觉到了,说道,“等等!康兄小心,情况有些不对!”
因为他发现,求救的声音已经不止一个了,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伴随着一阵密集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贴着地面快速靠近。
秦垣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顿时头皮发麻。
周遭的灰白色雾气中,无数褐色的藤状之物从四面八方飞速窜来,它们有成年人胳膊粗细,表面覆着一层暗沉的光泽,两侧生有细密的、像蜈蚣一样的节肢,像是一条条没有头的蛇,正在雾气中分叉、合拢、重新调整方向。
藤蔓的顶端,还挂着各种动物的白骨头颅——鹿的、野猪的、猛禽的,还有一些形状陌生的、像是已经认不出属于什么物种的残骸。
那些头颅的嘴部还在张合,发出断断续续的人声。
康青竹惊得声音都结巴了:“这……这他妈是什么东西?到底是动物还是植物!”
秦垣没有说话,抬手就是一剑,血木剑斩向一根飞扑而来的藤蔓。
剑锋没入藤身,浆液飞溅,藤蔓被斩断了三分之一,顶端挂着的白骨头颅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是人声,和刚才的呼救声一模一样。
藤蔓抽搐着退后了一段,但随即又有更多藤蔓从两侧涌来,像一窝被惊动的虫群,正在重新编排队形。
血木剑的煞气对它们没有起到驱散作用。
秦垣被一根藤蔓缠住了脚踝,那根藤猛地收紧,他感觉自己的腿被一股巨力拽向地面,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秦垣连忙掐诀,金光炁在掌心炸开,将缠住脚踝的那段藤蔓震碎,但那道缝隙不到一息就被新的藤蔓填补了。
康青竹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七星剑心在雾气中斩出一道道光弧,每一次落下都能削断三四根藤蔓,但每一根断裂处的断面都会在不到三息之内开始抽动。
秦垣咬牙喊道:“不行!不能这么耗下去!它们太多了!恐怕还没等杀光它们,瘴气就把咱俩毒死了!”
康青竹也喊:“回去!”
他转身想往来路退,但来时的方向已经被藤蔓堵死,灰白色的雾气中,那些褐色的粗藤像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网,把裂隙底部的边界一层层地收拢,边缘越来越窄。
秦垣眯起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火部道术!用火部道术!”
他立刻掐诀,道炁在掌心凝成一道赤红色的光鞭,猛地横扫。
火鞭所过之处,藤蔓像被烫伤了一样猛地收缩后退,顶端的白骨头颅发出尖锐的嘶鸣。
康青竹见状,也不再多问,直接掐诀念咒,右臂高举,道炁在他掌中结成一方赤红色的帷幕,将两人庇护在中间。
帷幕撑开的那一瞬,周围的藤蔓又退了一些。
但它们没有完全退走。
它们停在帷幕边缘,像是已经确认过那层帷幕的边界在哪个位置,正在等它变薄。
秦垣听到那些白骨头颅的嘴部还在翕动,像是在重复同一句话——“救命……救命……救命……”
没有感情的、机械式的重复,好似被设定好的一段声音,在不停地循环播放。
康青竹咽了口唾沫,目光没有离开那片正在收缩的边界。“秦兄,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声音……”
他顿了顿,“和之前呼救的声音一样?”
秦垣也吞了口口水,“你的意思是……”
康青竹的声音不高,落下来的时候却压得很实:“我怀疑,之前求救的声音,也是它们发出来的。为的是骗我们下来。”
“他……他妈的。”秦垣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想不到,这个裂隙,居然还有这么妖邪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