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垣和康青竹被困在裂隙底部，进退两难。
　　
　　头顶的绳索还在，但来路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褐藤封死，那些藤蔓虽然畏惧火色帷幕，却没有退散，依然虎视眈眈地围在帷幕边缘，像一群耐心极好的猎手，正在等猎物耗尽力气。
　　
　　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火把上的药粉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阿木给的香料也在逐渐变薄，而灰白色的瘴气正从帷幕的缝隙中缓慢渗入。
　　
　　康青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把那团凌乱的线索先在自己这边重新编好顺序，才开口。“这应该是一种精怪，或者是天性嗜血的植物。”
　　
　　他把火把举高了一些，让火光能照得更远，“那些藤蔓顶端的枯骨，就是被它们用气味或者声音引诱下来的猎物。不同的物种会被不同的气味吸引——果香、肉香、腐味，每一种都能对应到一种偏好。它们先把自己伪装成猎物正在找的东西，等人靠近了，再封住退路。”
　　
　　秦垣听着，血木剑横在身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正在缓慢收缩的边界。“那源头呢？这种东西应该有一个核心才对。”
　　
　　康青竹点了点头：“最好的办法是找到源头，然后将其铲除。不把根拔掉，斩断多少枝蔓都没有用。”
　　
　　秦垣看了一眼火色帷幕外的藤蔓，又低头看了看地面。
　　
　　那些藤蔓的粗细不太一致，靠近他们这边的相对较细，像末梢；而延伸向雾气深处的几根明显更粗，像主干。
　　
　　“藤蔓越粗的方向，越有可能是根源所在。”秦垣抬起血木剑，指向右手边一片雾气更浓的区域，“我们可以沿着那个方向去探查一番。”
　　
　　康青竹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看，点头表示同意。
　　
　　他的手没有离开帷幕，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让重心微微偏向右侧。
　　
　　秦垣蹲下身，以道炁在地面上轰出一个浅坑，边缘焦黑，形状清晰。
　　
　　康青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浅坑，没有多问，他知道这是在标记来路，防止在浓雾中迷失方向。
　　
　　两人背靠背，开始朝那个方向走去。
　　
　　康青竹维持着火色帷幕，手掌紧贴着帷幕的内壁。
　　
　　秦垣走在帷幕外侧半步的位置，血木剑握在手中，随时准备斩断任何试图突破帷幕的藤蔓。
　　
　　一路上，那些藤蔓果然没有退散。
　　
　　它们紧跟在帷幕边缘，偶尔会试探性地伸出一两根较细的藤蔓，像蛇信一样快速探入帷幕边缘，又迅速缩回。
　　
　　秦垣眼疾手快，血木剑斩落，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处流出乳白色的汁液，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浅痕，很快被灰白色的瘴气覆盖。
　　
　　两人分工默契，康青竹负责维持防御，秦垣负责清理那些敢于靠近的枝蔓。
　　
　　随着他们逐渐深入，裂隙底部的地形开始变得狭窄，两侧的岩壁也在缓慢收拢。
　　
　　藤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褐色的粗藤像一根根被埋在地下的血管，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瘴气也更浓了，灰白色的雾气几乎凝成了实体，贴着地面流动时，和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油脂一样。
　　
　　秦垣注意到，这里的藤蔓顶端，那些白骨头颅的内部，开始出现泛着幽光的野果。
　　
　　果子不大，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暗红，像是熟透的浆果，但散发出的光芒却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荧光感。
　　
　　秦垣耸了耸鼻子。“我之前闻到的那个瓜果的味道，似乎就是这些野果发出的。”
　　
　　康青竹也嗅了嗅空气，“不错，我闻到的味道，也是这里。”
　　
　　秦垣的目光在那些野果上停留了一瞬：“看来它们诱捕猎物的手段，就是用声音和气味。先用声音让猎物朝着这个方向走，再在猎物逐渐靠近的时候释放气味，让它觉得前面就是它想要的东西。”
　　
　　他啐了一口吐沫，骂道，“还真他妈邪性。”
　　
　　又走了一会儿，康青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警觉：“有妖气。”
　　
　　秦垣也感觉到了。
　　
　　“这股妖气很淡，不是什么成了气候的厉害东西。”康青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苗疆的山精妖怪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也没有那么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那些生性残忍、天性嗜血、善于欺骗伪装的东西，那些不是妖却比妖更可怕的植物。”
　　
　　秦垣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血木剑。
　　
　　两人继续前行，妖气越来越近，藤蔓也越来越密。
　　
　　它们在两侧的岩壁上交织缠绕，像一面由活物构成的墙体，正在缓慢地随着他们的脚步调整着自身的密度和厚度。
　　
　　裂隙的尽头是一面石壁，褐色的藤蔓从石壁的缝隙中钻出，把整面石壁裹得严严实实。
　　
　　藤蔓交织的缝隙中，露着一个人形生物的轮廓。
　　
　　他的身体几乎完全被藤蔓包裹，只有头部露在外面。
　　
　　这个人形生物看上去很年轻，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双颊凹陷。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到秦垣和康青竹的那一刻，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救命……”他的声音沙哑，“救救我！”
　　
　　那声音太熟悉了。
　　
　　和之前藤蔓发出的求救声一模一样，同样的语速、同样的尾音。
　　
　　秦垣的嘴角冷笑了一下。“救你妈个头。”
　　
　　他大步迈开，手持血木剑，直直地斩向年轻人的头颅。
　　
　　“不要过来！”
　　
　　这时，年轻人连连摇头。
　　
　　康青竹也大喝一声：“秦兄，别去！”
　　
　　但秦垣的剑已经落了下去。
　　
　　剑锋还没触到藤蔓，两侧崖壁内忽然有东西冷不防地窜出——一支粗如手臂的藤蔓从侧面的岩缝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像被弹射出来的箭矢，直刺秦垣的心脏位置。
　　
　　秦垣来不及收势，只能将血木剑横在胸前，硬接这一击。
　　
　　“噗”的一声闷响，秦垣整个人像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正面撞上，横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血木剑，心惊肉跳。
　　
　　无往不利的血木剑剑身上，居然出现了一道裂纹，从剑脊中央一直延伸到剑刃边缘。
　　
　　秦垣的举动像是触怒了什么东西。
　　
　　哗啦啦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无数藤蔓从岩壁的缝隙中钻出，从地面下的裂缝中涌出，从头顶那层灰白色的雾气中垂落。
　　
　　康青竹的火色帷幕剧烈地震颤了一下，边缘开始变薄。
　　
　　他以火部术法的结界，已经濒临极限了。
　　
　　“救我……我是好人……”那个被藤蔓包裹的年轻人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救我……我能带你们出去……”
　　
　　秦垣抹去嘴角的血迹，和康青竹对视了一眼。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但那个决定已经通过那一眼完成了确认。
　　
　　秦垣翻身站起，血木剑握在手中，虽然多了一道裂纹，但锋刃依旧完好。
　　
　　他快步冲回那个年轻人身边，剑锋精准地切入那些缠绕在他四肢上的藤蔓。
　　
　　藤蔓被斩断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被连根拔出之前还在做最后的收紧。
　　
　　秦垣斩断最后一根藤蔓时，那人的身体从岩壁上滑落下来，软软地向前倾倒，被康青竹一把接住。
　　
　　他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四肢干瘦，皮肤贴着骨骼，像是已经被悬挂了很久，很久没有落地过了，整个人被藤蔓吸干了大部分生机，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肉勉强裹着框架。
　　
　　“北……往北走……”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康青竹骂道：“他妈的，说左右，别说南北，我已经分不清了！”
　　
　　那人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艰难地说出了几个字：“右手……然后左转……”
　　
　　说完，他就彻底晕了过去，脑袋歪向一侧，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秦垣和康青竹对视一眼，没有再耽搁。
　　
　　秦垣一把将那人扛在肩头，康青竹则举着已经开始变薄的火色帷幕，朝着右手方向，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