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青竹只顾埋头向前冲。
　　
　　裂隙底部的空间越来越窄，两侧的岩壁几乎贴着手肘，那些藤蔓从头顶、脚底、侧面的缝隙中同时钻出。
　　
　　秦垣背着神秘男子紧随其后，忽然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股巨力向后猛拽，他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回头一看，居然是一支藤蔓。
　　
　　“妈的！”秦垣反应极快，反手一剑，血木剑斩断那根缠住脚踝的藤蔓，立刻翻身站起继续跑。
　　
　　但那道停顿已经让后面的藤蔓追近了一段距离，他的小腿内侧被另一根细藤刮了一下，衣料裂开一道口子，那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血珠。
　　
　　“康兄，这方向对吗？”秦垣喘着气问。
　　
　　康青竹沉默。
　　
　　他的脚步正在变慢，火把已经彻底燃尽了，只剩下他指尖夹着的那一点药粉还在发出微弱的蓝光。
　　
　　瘴气扑面而来，康青竹的身体晃了一下，“瘴气太浓了，我分不清方向。”
　　
　　康青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呛住了的沙哑，他四下环顾了一圈，找到一个藤蔓相对稀疏的方向，迈步跑了进去。
　　
　　秦垣跟着他跑了几步，然后停下了。
　　
　　前面是石壁，没有路了。
　　
　　灰白色的瘴气在石壁前堆积成一层厚实的雾墙，边缘正在缓慢地翻涌。
　　
　　秦垣咧咧嘴，苦笑了一声：“康兄，你可真是找了条好路。”
　　
　　康青竹也苦笑，笑骂道：“瘴气弥漫，可见度不足一人的间距，我也没办法。”
　　
　　他蹲下身，把那个昏迷的男子从秦垣背上放下来，让他在石壁根下靠好，然后反手甩了他两个耳光。“醒醒！往哪走？”
　　
　　那两下不算轻，男子的头偏了一下，又慢慢转回来，眼皮颤动着掀开了一道缝。
　　
　　他看了看四周，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卧槽，你们怎么跑这来了。”
　　
　　男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刚被拉回清醒的沙哑，“快，往左边跑，看见岔路之后，选中间的。”
　　
　　康青竹没有动。
　　
　　他靠着岩壁，喘着粗气，面色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行，”康青竹吐出一口浊气，“瘴气入体，跑不动了。”
　　
　　男子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头，在秦垣和康青竹之间来回看了一眼，像是在快速判断这两个人值不值得他拿出最后那点压箱底的东西。
　　
　　“我能相信你们吗？”
　　
　　秦垣蹲下身，血木剑横在膝上，目光迎向男子那双深陷的眼睛：“我俩还能害你？害了你对我俩有什么好处？”
　　
　　男子看着他，然后闭上眼，用力咬紧了牙关。
　　
　　一阵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从深处挤出来的声响从他的喉咙里涌上来。
　　
　　他的脖子涨红，额角绷出青筋，像是正在用全力把某个被他吞咽了很久的东西重新推回到嘴巴里。
　　
　　几息之后，他张开嘴，吐出一枚瓶塞大小、玉石一样的珠子。
　　
　　珠子通体青白，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泽，不是苗疆本地会有的器型。
　　
　　上面刻着几道细浅的纹路，形状复杂，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
　　
　　秦垣看着那些纹路觉得眼生，但他认出那是独属于藏区风格的图文。
　　
　　“这是……妖丹？”秦垣凑近了一些，看了一眼那些纹路，没有伸手去碰。
　　
　　男子咬了咬牙，把珠子往前推了推：“你们想办法催发我的妖丹，可以阻碍瘴气，也能驱散瘴气。”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短促的停顿，“但是说好了，你们不能抛下我。脱困之后还得把妖丹还我。”
　　
　　秦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明白了——这男子也是没招了，不然不可能把妖丹这种东西交给两个素不相识的人。
　　
　　因为这关系到他的生死。
　　
　　“放心，我们不是那种人。”
　　
　　康青竹接过妖丹，托在掌心，道炁从指尖缓缓注入。
　　
　　珠子表面泛起一层乳白色的光华，光芒不刺目，但很柔和，光晕扩散开来的过程中，那些原本紧贴着地面的灰白色瘴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开了，退出一圈约莫两步宽的干净空间。
　　
　　康青竹的呼吸顺畅了一些，他不再咳嗽了，视野也恢复了不少。
　　
　　他将妖丹握在手中，转身朝着男子所说的左边方向跑去。
　　
　　秦垣则重新背起那个男子，紧跟其后。
　　
　　跑了一段路，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三条路从同一处分叉，各自通向不同的方向，中间那条比两侧都窄一些，洞口被垂落的藤蔓遮住了大半。
　　
　　康青竹毫不犹豫地选了中间那条。
　　
　　他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藤蔓刮过他的肩膀。
　　
　　秦垣也跟着挤了进去，洞口两侧的岩壁夹得很紧，他不得不侧着身子，让背上的男子贴着石壁才能通过。
　　
　　穿过那条窄路之后，空间又开阔了一些。
　　
　　瘴气在妖丹的光晕边缘被推得很远。
　　
　　康青竹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他沿着前方的路径继续向前跑。
　　
　　又跑了一段路，他忽然放缓了脚步，低头看向地面。
　　
　　地面上有一个浅坑，边缘焦黑，形状清晰，是他和秦垣来时留下的记号。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垣：“到了。”
　　
　　秦垣也看到了那个记号，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把男子从背上放下来，交给康青竹扶住：“你带他先上去，我去把这些藤蔓引开。”
　　
　　康青竹犹豫了一瞬，秦垣已经在他开口之前接上了后半句：“放心，我有应对之法。”
　　
　　康青竹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接过男子，把人扛在肩上，快步跑向绳索的方向，手中那枚妖丹的光芒在灰白色的瘴气中稳住了他脚下的路。
　　
　　秦垣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缺少了火色帷幕的庇护，那些藤蔓像是被重新激活了，它们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放弃了康青竹的方向，几乎全部转向秦垣。
　　
　　秦垣大叫一声：“来的好快！”
　　
　　随后他的身形一矮，血木剑贴着地面横扫，斩断了几根追得最快的藤蔓，然后凭借记忆，兜了一个大圈子。
　　
　　等他再次折返回原地时，康青竹已经将男子系在了绳索上，正在绳结上打最后一道牢固的系结。
　　
　　他做完最后一个动作，接过秦垣递来的接力，两个人合力掐诀，火部道术同时亮起，赤红色的光芒在裂隙底部像一道短暂燃烧的屏障，把那些正在合拢的藤蔓暂时挡在了几步之外。
　　
　　秦垣抓住绳子，康青竹紧随其后，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始向上攀爬。
　　
　　同时以原有的暗号，拉动了绳子，通知守在上面的高家姐弟，以及阿木。
　　
　　很快，绳子便向上拉动。
　　
　　只是恐怖的藤蔓又追了上来。
　　
　　那些褐色的粗藤沿着岩壁向上攀爬，速度比在地面上还要快，像是它们也在适应这个向上的方向，正在不断调整每一根藤蔓之间的间距来分配攀附点。
　　
　　秦垣踢落了几根已经快要够到他的藤蔓，血木剑向下削了几剑，剑锋落下的地方，藤蔓的断面爆出乳白色的汁液，溅在岩壁上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却没有再退。
　　
　　就在他的脚快要踩到下一块凸起的岩面时，崖壁的缝隙内忽然钻出一条黄蓝相间的生物。
　　
　　它看着像壁虎，四肢却是蜘蛛一样的腿，颜色鲜艳得像是刚从颜料罐里爬出来。
　　
　　它的尾巴一抬，从末端射出一团透明的丝状物，那丝的速度太快了，秦垣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它是从哪里弹出来的。
　　
　　男子趴在康青竹背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那口气。“小心，这东西会吐丝，有剧毒！”
　　
　　康青竹的反应比他更快一步，在听到“小心”二字的第一个音节时就已经猛踢了一脚崖壁，借力向侧面荡开，那团蛛丝擦着他的肩膀飞过，落在附近一株从石缝中长出的蕨类植物上。
　　
　　那株植物接触到蛛丝的地方冒起一股白烟，发出“嘶嘶”的声响，然后迅速变黑、变软、塌陷，像一截正在被从内部腐化的枯木，融成了一摊黑水，沿着岩壁边缘慢慢往下渗。
　　
　　秦垣大喊一声：“下去吧你！”
　　
　　血木剑翻手一挑，剑尖精准地刺入那壁虎的腹部，向上一掀，把它从岩壁上挑落下去。
　　
　　那东西发出短促的嘶叫，一边扭动一边下坠，摔在裂隙底部。
　　
　　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那些褐色的藤蔓就裹了上来，洞穿了它的身体，秦垣看到它的身体在藤蔓之间迅速干瘪、塌陷、露出骨架。
　　
　　秦垣看的头皮发麻，要是没遇见这个年轻人，他和康青竹恐怕最后也是这个下场。
　　
　　绳索继续向上拉升。
　　
　　秦垣没有再看裂隙底部，一脚踩住岩壁上的下一块凸起，把剩下的那截距离收进了最后一口气里。
　　
　　高家姐弟和阿木合力将他们拉了上来。
　　
　　那些原本紧追不放的藤蔓见秦垣等人爬了上来，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居然不追了。而是快速退了回去。
　　
　　秦垣趴在裂隙边缘，喘着粗气。血木剑也被他丢在了一旁。
　　
　　他现在，握着血木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康青竹也趴在他旁边，大口喘着气，“水，水，渴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