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滴泪像是一个开关,瞬间击溃了林星遥强撑的冷静。
他伏在床边,将脸深深埋进父亲身侧的被子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变成低沉而痛苦的呜咽。
被褥吸收了泪水,也吸收了那些无声的质问与悲恸。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枯瘦、颤抖的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带着输液管轻微的晃动,落在林星遥的头顶。
那动作迟疑而笨拙,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抚着他的头发。
就像他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哄他入睡那样。
林星遥猛地抬起头。
林振海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或许有过锐气、如今却只剩下浑浊与疲惫的眼眸,正看着他。
药物让他的意识模糊,眼神难以聚焦,但那里面清晰的泪光,和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怆,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林星遥的心上。
父亲的嘴唇翕动着,干裂得起了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艰难的气音。
林星遥慌忙凑近,耳朵几乎贴上父亲的嘴唇。
“你……”林振海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知道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林星遥握住父亲冰冷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同样冰凉的掌心里,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热度。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滚烫,带着泪的咸涩和消毒水的冰冷,灼烧着他的肺腑。
他抬起通红的双眼,迎上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将那血淋淋的真相复述出来。
“爸,”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坚定,“刘雅兰,她和江振山勾结在一起了。三年前,您那次换到私立医院的全面检查,报告被人动了手脚。他们故意夸大、延续您的病情,让您觉得自己一直需要昂贵的药物和治疗,不断从家里拿钱,把我们家拖进债务的泥潭,越来越深,越来越看不到头。”
林振海的瞳孔骤然收缩,浑浊的眼底掀起惊涛骇浪,那只被林星遥握着的手,猛地抽搐了一下,想要蜷起,却又无力地松开。
林星遥没有停,他需要父亲听清每一个字,看清这精心编织的网是如何罩住了他们全家:“刘雅兰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咨询费’,钱来自江振山关联的公司。他们要的不只是钱,爸……他们是把我们家,把我,当成了对付陆家的筹码。用永远还不清的债,用您‘岌岌可危’的身体,牢牢捆住我,让我不得不……不得不听他们的摆布,去接近、去要挟陆云骁,去为江振山的利益服务。”
每说一句,林振海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起初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愤怒,那愤怒让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监护仪的滴答声都急促了几分。
但很快,那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哀和……一种被彻底压垮的愧疚。
“我……我早该想到的……”林振海闭上眼,浑浊的泪水再次涌出,顺着他眼角的皱纹蜿蜒而下,“那段时间……她总说认识专家,总说新药效果好……账单越来越吓人……我不是没怀疑过……可……可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破碎不堪:“我不敢查……我怕是真的……更怕……更怕是假的……如果是假的,我怎么面对你妈妈?怎么面对你?我把你妈妈留下的那点钱,把你小小年纪打工挣的钱,都……都填了这个无底洞……我……我懦弱……我……”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林星遥连忙扶住他,轻拍他的背,眼泪流得更凶。
“还有……还有小屿……”林振海喘息着,抓住林星遥的手腕,力气微弱却惊人地执着,那是他最后想要解释的、沉重的顾虑,“她生了小屿……孩子……孩子是无辜的……我怕……怕闹开了,她带着孩子走,或者……或者对孩子说那些……我……我对不起你妈妈,没护好她留下的家……现在……现在又害了你……星遥,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最后的道歉,带着一个男人、一个父亲最深的无力与忏悔,消散在病房压抑的空气里。
他松开手,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瘫软在病床上,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和不断涌出的泪水,证明着他的痛苦与悔恨。
林星遥看着父亲苍老悔恨的面容,心如刀绞,却又有一种冰冷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烧起来,烧尽了悲伤,只剩下坚硬的、灼热的恨意与决绝。
他轻轻放下父亲的手,替他掖好被角,动作温柔,眼神却已变得深沉而锐利。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刘雅兰端着一个保温盒,脸上堆着惯常的、略带讨好的笑容,侧身走了进来:“振海,醒啦?我熬了点小米粥,养胃的……”
她的声音在看到林振海满脸泪痕、林星遥通红双眼却挺直背脊站在床边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林星遥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甚至没有像昨夜在急诊室那样,带着隐忍或疏离。
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刘雅兰,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刺破她脸上所有虚伪的温情。
“刘雅兰。”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异常,连名带姓,彻底划清了界限。
刘雅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着保温盒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眼神慌乱地瞟向病床上紧闭双眼、泪痕未干的林振海,又猛地看向林星遥,强笑道:“星遥,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这么叫我……你爸刚醒,别刺激他,先喝粥……”
“你涉嫌与江振山合谋,长期实施医疗欺诈,伪造并篡改病历,故意夸大患者病情,以此骗取巨额钱财,并意图对我进行情感与经济绑架,实施进一步勒索。”林星遥打断她,语速平稳,却字字如刀,将法律条文般的指控砸向她,“证据,包括篡改的医疗记录、资金往来流水、以及能证明你事先知晓陆家医疗资源调动渠道的录音片段——你昨晚在急诊走廊对我说的话,我手机一直在录音——已经全部整理完毕,移交给了警方。”
“哐当!”
保温盒从刘雅兰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摔在光洁的地面上。
盖子摔开,温热的小米粥泼洒出来,米粒和汤汁溅得到处都是,狼藉一片,温热的米香混合着地板的消毒水味,弥漫开来。
刘雅兰的脸,在那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惨白得像病房的墙壁。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瞳孔紧缩,看着林星遥,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她一向觉得沉默好拿捏的继子。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身体晃了晃,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瘫坐在地,就坐在那一滩狼藉的粥水旁,却毫无所觉。
“不……不可能……你……你怎么会……”她失神地喃喃,眼神涣散,最初的惊骇过后,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淹没了她,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不……不是我……我没想……”
她猛地抬头,看向病床上的林振海,又看向林星遥,语无伦次:“是江振山!是江振山逼我的!他……他说只是借你们家牵制一下陆家……只要拖住你们,就能从陆家那拿到好处……他说不会真的伤人……每个月给的钱,我……我大部分都拿去给小屿存着了……我没想害死振海……真的……我……”
她的辩解虚弱无力,充满了被揭穿后的慌乱和推诿。
林星遥冷冷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以“母亲”自居、却像水蛭一样吸附在他家血肉上的女人此刻彻底崩溃的丑态,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唾弃。
病房里,只剩下刘雅兰压抑的啜泣和语无伦次的辩解,仪器单调的滴答声,以及粥水慢慢冷却散发的味道。
林振海始终紧闭双眼,但眼角不断有泪水渗出,身体微微颤抖。
林星遥不再看刘雅兰,他转身,走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那份冰凉与颤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棵突然在风雨中拔地而起的树,沉默,却坚定不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缓缓流逝。
刘雅兰的哭泣渐渐变成了麻木的、呆滞的沉默,她蜷缩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仿佛魂魄已经离体。
突然,病房外的走廊里,传来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护士查房那种匆忙,也不是病人家属的杂沓。
那脚步声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和力度,一步一步,踏在走廊光洁的地砖上,发出规律而冷硬的声响。
脚步声停在了病房门口。
紧接着,“咚、咚。”两下清晰的、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
林星遥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
刘雅兰也像是被这敲门声惊醒,猛地抬头,惨白的脸上瞬间被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恐惧攫取。
病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两名身着深蓝色警服、肩章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的人员,出现在门口。
他们神情肃穆,目光锐利,第一时间扫视了病房内的情况——瘫坐在狼藉地上的刘雅兰,病床上无声流泪的林振海,以及站在床边、背脊挺直的林星遥。
为首的警员上前一步,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有穿透力:“刘雅兰女士?”
瘫软在地的刘雅兰,身体剧烈地一颤,瞳孔放大到极致,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抽气,像一只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
警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们是市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的。有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