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猴，你先进来。”
谢临川看着晃动的帐帘，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门帘被无声地掀开一条缝，李二猴矮着身子钻了进来，落地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没穿军中配发的甲胄，一身紧凑的灰黑短打，整个人像块石头沉在帐篷的阴影里。
李二猴习惯性地缩在角落，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警惕地扫了一圈。
谢临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闭上眼，手指在冰凉的桌案上轻轻敲击。
脑海里，那道如附骨之疽的神识探查感，依旧挥之不去。
练气巅峰……
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 早就脱离了凡人范畴，摸清楚问道山，并非难事。
问道山是他如今的根基。
灵脉，灵田，还有那批刚验出灵根、嗷嗷待哺的仙苗，任何一处都不能出差池。
更何况，宋林夕和两个孩子也在那里。
这几日坞堡那边送来的信都说安稳，可那是凡人的信。
在修仙者面前，凡人的一切防御手段，都脆弱得可笑。
一个幻术，就能让信使把假消息当成真情报送回来。
周鹤鸣轻功好，脚程快，但谢临川第一时间就否了。
那老小子滑得很，真撞上硬茬子，转头就能把谢家卖个干净。
李二猴不同。
这小子 本身就是猎户出身，又是在死人堆里泡大的，对危险的嗅觉比野兽还灵。
最关键的是，他只忠于谢家。
“你今晚动身，回黑山一趟。”
谢临川睁开眼，目光如炬，落在李二猴身上。
李二猴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但嘴上没问，只是干脆地点头。
“去坞堡，仔细看看主母和离筠她们，确认一切安好。”
谢临川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别走官道，从山里绕，避开所有人，尤其是那些行迹看着不对劲的，离远点，别惊动。”
“一旦有异常，什么都不要做，立刻回来，注意别只靠眼睛去看。”
李二猴听出了话里的分量，他没问敌人是谁，有多强，只是把拳头用力攥了一下。
“老爷放心。”
说完，他矮身一躬，转身便融入了帐外的夜色里，连帘子都只晃动了微小一下。
谢临川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一会儿，才重新坐直。
他能感觉到，帐外不远处，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徘徊了许久，沉重，迟疑。
“李兄，外面风大，有事进来说吧。”
帐外传来几声压抑的干咳，帘子掀开，李治走了进来。
他身上披着青色罩甲，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态，眼下两团淡淡的乌青。
“谢兄，这么晚了还来叨扰。”
李治拱了拱手，话里带着客气。
“自家兄弟，别说这些场面话。”
谢临川指了指旁边的木凳。
李治解下腰刀，靠在桌边，顺势坐下，看着谢临川，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谢临川心里门儿清。
帅帐里，那个叫司亮的参谋一番话，已经把所有地方将领的心都搞乱了。
谁都怕自己拿命和家底换来的兵，被朝廷一纸军令就给吞了。
“李兄是想问，大帅最后留我，到底说了什么？”
谢临川看着烛火，直接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李治一脸苦笑，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无奈地点了点头。
“瞒不过谢兄，我这心里，确实七上八下的。”
“河山县那三千兵，是我李家砸锅卖铁才拉扯起来的，真要这么不明不白没了，我回去没法跟族里那帮老家伙交代。”
谢临川拿起桌上冰冷的铁壶，给他倒了杯热水。
“陈帅没那么蠢，不会用司亮那套杀鸡取卵的计策。”
他把茶杯推过去，语气笃定。
“真要一刀切，齐欢的兵还没到，这十里连营自己就得先反了天。”
李治闻言，眼里亮起一点光，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
温热的水流进肚里，仿佛也驱散了心头的一些寒气。
他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不过，”谢临川话锋一转，“整军是必然的。”
“大帅的法子，是温水煮青蛙。”
“京营作中军压阵，常州那帮败兵顶到最前头当炮灰。”
“咱们这些地方郡兵，拆开，撒出去，修墙、挖沟、护送粮草，慢慢整军。”
谢临川看着李治骤变的脸色，一字一句道。
“名义上是分工，实际上，就是把咱们手里的兵权，一点点抽走。”
“噗……咳咳！”
李治刚喝进去的热水呛了出来，溅在桌案上，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这……这是阳谋啊！”
他长叹一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听他的，碰上齐欢的虎狼之师，是送死。”
“听他的，这仗打完，咱们手里还剩几个兵？”
李治颓然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谢临川静静看着他。
聪明人，治军稳健，懂分寸，知进退。
更难得的是，身上还藏着水木双属的真灵根。
若是能收入麾下……
这个念头在谢临川心底一闪而过， 便被他又压了下去。
他清楚，现在还远不是时候，李家在河山的根基比他谢家深，李治和他现在是盟友，不是下属，此刻暴露底牌，只会让对方警惕、疏远。
人心，不能试探。
要等。
等一个合适时机。
谢临川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脸上反而露出几分宽慰。
他拿起铁壶，给李治空了的杯子续上水，动作沉稳。
“李兄，不必如此悲观。”
“军令再苛刻，也比让叛军打过来，丢了身家性命强。”
“只要兵还在我们自己手里一天，就有周旋的余地。”
李治听完，脸上的苦涩却更浓了。
“谢兄说得轻巧。”
他摇了摇头，看谢临川的眼神有些复杂，“你和陈帅是旧识，在北朔关有袍泽之情。”
“对面那个齐欢，也是你当年的兄弟。”
“这仗，不管最后谁输谁赢，你谢家总有条退路。”
李治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全是无力。
“我不一样，在陈帅眼里我是拥兵甚重的豪强，在叛军眼里是大晋的铁杆，我身后是河山李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我输不起。”
这是在要一个准话了。
谢临川看着他，收敛了所有表情，郑重道。
“李兄放心。”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你我早已结盟，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明日领命，我会尽量让咱们两家的兵马编在一起。”
“真到了过不去的坎儿，我谢家，绝不会看着河山的弟兄白白送死。”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
李治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眉宇间的阴云也散了些。
他站起身，对着谢临川，郑重地拱手长揖。
“有谢兄这句话，李某，心里有底了。”
“夜深了，不扰谢兄歇息，明日再一同去中军。”
谢临川起身，将他送到帐外。
夜风吹来，卷着营地里特有的马粪、汗水和泥土混杂的气味。
谢临川在帐门口默立了片刻，任由冷风吹着脸。
玉灵似是感受到他的心情变化，爬到他肩膀上轻轻舔舐他脸庞。
远处的连营，偶尔传来几声疲惫的马嘶。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再无星辰。
不管局势如何，自身够硬，才是根本。
谢临川转身回到帐内，放下厚重的门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他在案前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
那枚古朴的玉玺，正静静悬浮，散发着微弱的青白色光芒。
随着他功法运转，天衍玺中汇聚的人气，被缓缓牵引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