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沫朝着夜海的最深处前进时，谢培然却静静地躺在房间内，沉睡过去。他像一个听话的婴儿，只有均匀地呼吸声宣告他还活着，他只是睡着了而已，修长浓密地睫毛在有些苍白的皮肤上打下一层阴影，他的眉头有些紧蹙，似乎是在做梦，睡得并不安稳。沉睡中的男人五官是东方人罕见的深邃立体，线条清晰明朗如同雕刻，却又有着几分柔和。

他就那么安静地躺着，丝毫不知道飞船的大厅内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还有多久，他才会醒来？”凯恩率先打破了长达十几分钟的沉默，这个男子本该和谢培然一样是家族企业的掌舵者，本该意气风发，而此时此刻他的精神疲惫，目光涣散，身上的航服破破烂烂，灰头土脸，原本整齐的金色发丝也凌乱不堪，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大战，死里逃生一般。

“一个小时，或许更久。”理长吁一口气，坐在一边，双手撑着头不停地按着太阳穴，他的精神状况比凯恩好不到哪去，开口说话地声音也是有气无力：“在他醒来之前，我们最好祈祷苏沫她们赶快回来，否则，海莉的小命没人能保得住。”

是的，当他们见过真实的灭之后，他们开始感到敬畏和害怕，那是他们这种人本不该有的情绪，而，那时发生的一切，让他们感受到了人类的渺小和无力，那不是用金钱和财富能弥补的。离开了生存的星球，他们就变得什么也不是了。

人类的渺小在这一刻展露无遗，而他们在此之前，却还想着征服星辰大海。

几小时前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 —— 那只三型的虫疯狂攻击，为了突破军事基地外他们设下的人肉防线进行无差别攻击，子弹击中它的身体它却仍然能顽强战斗，打出的弹孔流出粘稠的血液，灭世之力的金色尘埃飘散在空气中，然后随着他们的呼吸进入肺部，灼烧着他们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它是有目标的，它的目标是海莉！

然而，在这些人里面，唯一能控制虫的，只有苏沫！她为了能杀海莉，连谢培然都一样攻击！

毫无疑问，这样的脱身手段其实并不高明，甚至在他们这些人看来有些幼稚……可，那又如何呢？就算他们你知道真相，又能把苏沫怎么样呢？那种降维打击，他们根本……想到这里，他们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你会告诉银河联邦这次的遭遇么？”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凯恩，双眼通红布满血丝，他的心里真的没什么主意。按照银河联邦法案和海拉协议的条例，这种情况他们理应上报，然而，此时，他们却因为某种原因犹豫了。

“不，”凯恩思考了几秒钟，很奇怪，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顾雅的脸，紧接着凯恩摇了摇头：“无论是好或是坏，这些都是珍贵的资料，按照我和谢氏签署的协议，这些只有劳伦斯家族和谢氏才有共享权。”

－－无论是哈因博士的研究成果，还是那个依然在移动的海石树种子。

理疲惫不堪地笑了一下：“那海莉呢？她也经历了这一切。”

他的意思是将海莉杀了灭口？但是，在基地坍塌的最后一刻，他们都亲眼看到谢培然将她救了下来 —— 海莉有着某种特殊性和重要性，她是不是和谢培然达成了某种交涉，所以他才会保护她？这一切不得而知。

苏沫的那种无差别攻击让两人都觉得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不知道在那一刻她是不是被灭夺去了意识，才会有这种疯狂的行为。

三大家族各怀鬼胎地参加了这次计划，而第一次的行动只有他们四个人回来，出去的那些雇佣兵没有一个活下来，他们有的被灭腐蚀，有的因大气中的尘埃窒息而亡，也有的在爆炸中被炸得支离破碎，反正他们也不在乎。

三十人的雇佣兵，现在加上海莉也不过十人。而，他们却没拿到任何的采样和标本。开局的失利，几乎让所有人都失去了信心。

两人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一幕幕，又都同时保持了沉默。

当基地在他们的面前轰然倒塌，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那片废墟之下救出了海莉和谢培然，当时的海莉已经陷入了昏迷，而明显也受了伤的谢培然却强撑着一口气，在那片废墟之下寻找起了苏沫的身影 —— 那一刻，他们都觉得这个男人也疯了。

大气中灭的含量不断持续上升，已经到了人体完全无法承受的地步。他们不得不劝说谢培然先放弃找苏沫的念头，回到船舱接受治疗，而，那个男人只是要他们把海莉带回去，自己继续留下来找苏沫。

那时的他们觉得这个男人肯定被石头砸坏了脑子 —— 苏沫怎么可能会死？她根本不在这里，而没有了苏沫的谢培然第一时间根本没想到这些，他像个傻子一样地做着无用地坚持。

谢培然像疯了一样地徒手搬开那些石块，然后呼喊着苏沫的名字。大气中，灭将人类所有的信号全部隔离，他们完无法对失踪的三人进行定位。最后，他们不得不用武力解决了这个问题，强行给谢培然注射了一针镇定剂才让他陷入了昏睡。

由于在灭的环境中暴露的时间更长，航服裂开了好几个口子，在回到飞船的第一时间他们直接去了医疗舱接受治疗，而海莉则更为严重，在事发之时，他们好像看到两人双双落入了那片金色的光芒之中，可不是为何，谢培然却仍保留了自我的清醒意识。

灭进入了海莉的身体，疯狂地攻击着她体内的正常细胞，她的肉体开始瓦解分离，和那些因为灭而死去的人一样，出现了相同的症状，就在他们以为海莉要死掉的时候，杀了杰森的金微突然出手，用一团影子将她包裹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她并没有将信号隔绝在外面，而是让夏森可以实时监测她的各项数值。

—— 海莉暂时活了下来，那团影子吸收灭的效果似乎并不亚于创织出来的那张大网。如果不是那张网，他们怕是也要死在途中了，带去的针剂有一大部分被毁，少量的也已经全部注射，航服也在空气中腐化，脆弱的如同泛黄的纸张，暴露出了人体的皮肤。

那种由灭带来的烈火般的灼烧感，他们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当两人治疗完毕，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金微确认苏沫是否还活着，于公于私，他们都知道这个族群对于人类的意义，苏沫之于谢培然和谢氏的重要性 ——那是谢培然的第一次失态。这让理和凯恩尤为震惊，高大的男人失去了以往的理智，变得无法正常思考，他无助的像个孩子，两人相视一眼，没有言语。

谢培然的身体创伤明显，他的腰腹明显受过重物的撞击，这让他无法挺直身躯，他双膝跪地用手扒着那些带有灭的石块，全然没有估计后果和严重性，他一直叫着苏沫的名字，知道昏迷的前一刻也不曾停止。

无孔不入的灭摧残着他的肉体和意识，将他心中的恐惧无限制放大。在经历过军事基地坍塌，海莉受伤之后，那群雇佣兵们纷纷堵在金微的门口，讨要说法，而，那个长相普通的女人却临危不惧，面对比她身材高大许多的男人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怯场：“你们难为我没有任何作用，只有苏沫能救你们的海莉，我能做的不过是尽量延长她的生存时间。神族杀一个人，不需要得到人类的同意。”

那样的气场，连一个男人都少有。

最后，劳伦斯家族的凯恩站了出来，用自己家族掌舵人的身份压下了这一切—— 这个男人，似乎并没有看上去的那样冷酷。

凯恩并不是傻子，他深知谢氏集团对于整个人类和家族的重要性，在重要的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同时也卖了苏沫一个顺水人情。

然而，就在此时，房间内突然传来几声巨响，理和凯恩纷纷起身，却在下一秒看到了谢培然已经打开了房门，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醒了？！他居然醒了？！

“你怎么出来了？”理不由低声 —— 此时的药效至少还有一小时才能醒来，他为什么现在就醒了？！

“苏沫呢？”他开口问他，没有回答理的问题。

谢培然的身上还缠着医用绷带，不时往外渗着血。伤口并没有愈合，方才的动作让它继续撕裂，从而让血液渗透进了病号服。

“你放心，她们还活着。”凯恩开口，对这个合作伙伴的精神状况和身体状况表示担忧 :“可你也要活着才能见到她们。”

凯恩的回答让谢培然放下心来。他在一旁坐了下来，伸手捂住了腹部的伤口，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一次又一次深呼吸，以此来缓解伤口带来的疼痛。

“要不要叫夏森过来？”理询问着他的建议。

谢培然摇头：“不用，不碍事。”当身体的疼痛有所缓解，他又开始着手这次的计划：“下次行动前让雇佣兵全部待在船上，我和苏沫单独去。你们看到了，那些人去就是送死。蝰蛇对虫族的伤害微乎其微，给不了它们致命伤。人太多容易碍事。”

“是的。”凯恩点头同意他的观点：“在夜星的大环境下，宗族人的确有更大的优势，人太多也容易打草惊蛇。”

“大数据的参考价值并不大，之前做的方案要推翻一些。”这句话是对理说的，谢培然看着他语气平和：“你在飞船上找找数据和系统的漏洞，用最快的时间修复。”

理开口想说什么，却并没有说出口。谢培然是个聪明人，他明明知道这些事和苏沫有关，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而如今，他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那么多次的比对在这次计划中化为乌有。理有些沮丧，高度发达的科技在神力面前不堪一击，那是从未有过的烦躁，谢培然是看出了他的情绪，才让他在飞船上休息么？

此时此刻，他的这种心态，的确不是能逞能的时候。

“夜星的另一个半球也开始有了虫族的踪迹，我们得换个落脚点。”谢培然如是说着，打开了手环上的地图装置，几乎是在他说话的同一时刻，三维的立体成像在他们面前一瞬展开 —— 那是一块平原，从地图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他们等着谢培然接下来的解释。

“罗美尼亚草原 —— 夜星上最大的草原，位于南北半球的交界处。”谢培然的手指转动着地图，在地图的中央有一片绿色的区域，那是他们下次降落的地点：“草原上的昼夜温差极大，在进入基地之前我看过那里的数据，同样生长着海石，而且因为高山环绕的缘故虫族被挡在外面无法进入。之前因为飞行距离太远而且自然环境异样所以放弃那个位置。”

“把沫夜号上升至安全高度，我和苏沫坐小型的飞行舱过去。”谢培然的口吻不容拒绝。如果运气好，他还能带着苏沫见到夜星独有的兰卡花，那是她的最爱。

“大概得用多久？”

“三天。”谢培然给出一个数字：“土壤和水样并不是这次计划采样的重点，如果我们取到海石，所有处于开发的星球可利用面积至少可以扩大一倍，能省掉不少人力和物力，而且对于芒星的现有生存环境也会有很大改善。”

谢培然的确是个聪明人，他早就知道劳伦斯不想和卡迪尔平分秋色，凯恩早就想把他们踢出局，所以不得不找自己帮忙。

“在之前的大数据里，显示海石树在夜星上一共存在三棵，其中一棵在莱尼尔我们目前无法拿到，另外两棵都生长在罗美尼亚，等拿到了海石，我会给你一棵。”

谢培然对凯恩承诺，神色诚恳。

“算是还你对苏沫的人情。”他又开口补充：“谢谢你为她们说话。”谢培然向凯恩道谢，没有敌意。

“神宗的力量也比我们想象中大得多。”凯恩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神宗充满敌意和歧视不满：“我从顾雅那里也知道了许多关于她们的历史和文明。”

凯恩如是说着，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爱笑爱闹长得不算漂亮，笑起来却明媚皎洁的脸 —— 根据顾雅所说，神宗都是神族后裔，她们坠落凡间，以苏家为首，拥有的历史和文明远远比人类更加悠久。

顾雅？谢培然挑眉，开始细细打量凯恩，突然用开玩笑地口吻问他：“你喜欢她？”

凯恩听闻一愣，一向面无表情地脸上竟然开始有了几分动容和不知所措，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谢培然捕捉看在了眼里，他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别胡说，不是你想的那样，顾雅小姐是个有趣的人。”

谢培然不再打趣，有看起了地图。罗美尼亚草原，苏沫曾经去过那儿，并在那里拍下了苏希生前为她拍摄的最后一照片。是天意么？多年后，他可以带着她重返那里，和她一起看曾经的风景。

想起关于苏沫的一切，他一直都是笑着的。

温和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在那三个人的影子中有着一种肉眼极难察觉的细微晃动 —— 那是金微的眼睛，她透过影子看到了三人的一举一动。在飞船另一端的她突然有些难过，在看到谢培然脸上的笑意之后她收回了对影子的控制，昏暗的房间内，她的背影寂寥冰冷。

那样的笑意，多年前她在陆连离的脸上也曾见到过，只有对着苏希时才会显现。

人类的爱有时都是如此的相似，他们渴望爱与被爱，不惜用一生去追寻。而在失去苏希那道光后，陆连离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金微开始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苏沫站在了人类的对立面，谢培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 毕竟，那个女人不算是人类啊… …

可能，比死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