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口只有一口小锅,柴火用的是文火。门关上之后的第一个早晨,在天还没大亮的时候,鹿坪那边就传来了声音。
鹿坪的集市比平时提前了半个时辰开始。
山口的横桁撤走之后,绕道而行的商人一夜间又恢复了大半。罗青砚来的早,把摊位摆到原来的位置上,在桌子上铺了一份明码标价的价目表,手边放一把秤,砣下面垫的布也换成新的。不叫卖,将一袋细盐解绳后倒入簸箕中摊开,待有顾客前来。
第一个来的是南茶棚的老顾客。
“岚峒的车什么时候还能下山?”
“今天就下去。”罗青砚笑眯眯地把盐往前推了推,“价格没有变动,还是原来那几样,看看有没有问题。”
老客把一撮盐放在嘴里尝了尝,然后对后面的人说:“这是岚峒的细盐,筛了三遍的。”
一声叫出去之后,摊子前面就围满了人。
围上来的人分成两部分。第一种情况就是老顾客,在集日的时候总是会来,最近几个月被北段的两个卡给堵住了,绕了很远的路,鞋底都磨得很薄了。第二种就是新来的面孔,之前只知道鹿坪有个靛青字号的牌子,但是没有赶上。两组人的问题都是一样的:以后还会不会继续走下去呢?
罗青砚的回答是一样的。走吧。价格还是一样的,秤也没有变,挂号用的那几张凭条也照旧认。
有一个中间商从人群中挤了上来,手里拿着钱袋子,脖子伸向摊子:“据说寨子里已经封了几天了,货物被压在仓库里了,不会拿陈货来对付吧。”
罗青砚把簸箕推到他的面前:“陈货新货都可以随便拿,岚峒的盐掺上一点砂子,当场就掀翻了摊子。”
中盘商捻了捻,捻完也不说话,掏出钱袋子称了秤。
这几月来他们在山外绕圈子,绕了什么路他应该也听到了一些。有个跑长了北线的行商蹲在摊位旁休息,把扁担横在膝盖上跟旁边的人算账:不去鹿坪站,向东多走三天旱路,牲口多吃三成饲料,脚夫多张嘴,一车货物的利润,绕一圈就少一半。
“为什么不下车呢?”旁边的一个人问道。
“绕不开。”行商把扁担换到了另一侧肩膀上,“价在那儿摆着呢,我不来,别人也来。”
罗青砚听到了,但是没有开口,只是将秤推到他的面前让他自己看着上秤。
太阳升到中间的时候,已经卖了三波货物。
罗青砚一边称盐一边在人群中点人数。老顾客比封路之前多了七八个,在绕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路的泥土,掏钱的速度也比以前快了许多。价格没有上涨,秤也没有倾斜,一整集下来,摊前的钱匣子里的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
散集之前他已经把这两笔账在心里算了一遍。一笔是封路折的:断掉的客商,压下的货物,集头那边冷掉的市场,账还挂在纸上没有销掉。另一笔是疫情之后要收的:风一停,货物就又开始流通起来,绕道而行的回头客也多了起来,以后的收入将会增加。
伤到账面上的,好处在以后。
这笔账可以算出来。最困难的一笔就是另外一笔了。
下午的时候,集散完毕。
罗青砚收摊的时候放慢了速度。集口的灰影也动了起来。疫情期间,盯摊的那只脚一直没有动过,这一天又活了过来。
他没有直接看,只利用捆绳的时间把眼角的余光射过去。灰影坐在集口的老槐树下,等最后一担子出了街才站起来。不到半个时辰,它就出了集口,并没有走街上的大路,而是往西面的山岭方向去了。岭并不高,翻过去就是下坡路,在坡底有两间破房子,中间一间门板都已经腐朽了,门口也没有挂上牌子。
门将灰影吞没了。
罗青砚把最后一袋盐收拾好,收起绳子。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大半年的时间,门里来来往往的是什么人,他是心知肚明的。线路又接上了。线路一通,往北送就快。坐在后面的那个人也会感到很不安。
他没有多留,留的时间长了会生出眼睛来。收摊的时候,他以盘问折账为由把负责新账的伙计叫到一旁,小声说:“罗某对集市上冷清了几个星期的店铺还记忆犹新。另外一道数翻开之后,恐怕不止鹿坪一处有错误。”
他说得很轻,带有些许对账的厌烦,随口说了一句牢骚。说完之后低下头拨弄算盘,珠子响得比之前还要快。
伙计愣在那里,答不出话来,只嗯了一声就转身去收拾案上的账页。
集口的灰影在石阶上停了停,弯下腰去擦鞋,擦的时间比平时要长一些。站起来之后走起路来比往常都要快。
寨子里的沈棠并没有坐在案前等待。
将箱子底部的老木盒取出来。揭开匣盖之后,一股潮气和霉味就散发出去了。一叠旧账本摊在桌子上,纸张已经变脆了。她没有马上翻阅,先把鹿坪集上的货单放到右手边,两样东西放在一起。
中间的部分,她没有继续画下去。
米,盐,铁,布,顺着往下走。到了不能见人的收入之后,她就换了一种方法来查看。货单上哪一宗货物是在哪一天从山上运出去的,押的是什么人,她就把旧账上的日期和自己的日期合在一起。并到第三宗的时候,结果也就很明显了。这几笔交易绕过了集市上所有的明账,最后都归入了一个角落里的符号之中。
“白”字。
她父亲的字。写得密,写得齐,几十年来都没有改变。
沈棠将鹿坪这半年来的货物清单从案角处拿过来,放在了这一页下面。不看价格,只看日期。白字的几笔进项前后都有别的货物相随,单独拿出来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但是日子一一对比之后,这几笔生意每次都走同一条路,在同一批客商出山之前或之后都是一样的。
其中有一份她审查的时间最长。货单上写的都是布,走的是南面的旱道,押货人叫的是一个跑山的脚夫,她认得那个脚夫,在鹿坪集给人送东西的有好几家。但是旧账上记载的日期比脚夫出山的日子要早两天。两天之间有什么不同,她望着窗外的阳光,在桌子上把纸看了好几遍之后才把日子重新排了一遍。排好之后前面两天空着的地方就露出来了。
货物是从其他地方运到鹿坪之后,再由脚夫抬出山去的。
把这几宗的数量,日期,路径,写在一张空白的纸上。
落笔较慢。第一宗抄完之后,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在“白”字处多看了一下,并没有停留太久。继续往下写。到了第二宗的时候,她把货单抽出来核对了一下数目,少了半石,于是又放回原位重新填写。第三宗完成后,纸上一页已经写满了。
笔放在砚台上。墨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时候,她就拿纸角试了试。
匣子盖上之后,搭扣要对准。她把这一页账底折了两下,藏到袖子里之后就站起来。
出了书斋之后,并没有往晒场那边去,而是走出了寨子的路,在山口处的一个歇脚点停下来休息。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罗青砚收好东西回到门口把秤挂到墙上。
“罗先生。”
罗青砚转过头来。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她的两只手,其中一只空着,另一只只露出了一部分。
沈棠从袖子里拿出了那张纸,然后递给了对方。双手奉上。
罗青砚接的时候也是用两只手。
“账目不能隐藏起来。”她说,“先把东西放到桌子上,说话不要太多,等遇到对的人再讲。”
罗青砚将纸张铺开之后翻了两页。他认识那个字,也知道这几宗事情很不对劲。看完之后没有马上开口,先把门口的条凳往旁边移动了半步,然后站在屋檐下。
“沈姑娘将原本隐藏起来的钱财暴露在外。”
“翻出来了。”沈棠说,“已经核过了,数量不多,在里面藏着。”
罗青砚再次低头看了一下。这次看的是日期,路径。看完之后将纸张折叠起来放在算盘下面。
“给谁看?”
“暂时放着不管。”沈棠说,“谁上桌,谁负责。”
她没有多站。说完之后就转身走回去了。走了两步,靴子踏在石板上发出两声响动,人也就没有再往寨子里去了。
罗青砚站在屋檐下面,将算盘从下面抽出之后又打开再合上。
一页纸压在上面,两页纸碰到了一起。集上那笔是他自己看的;这一页上的数字很杂乱,他也没有再往下查。
进了屋子之后把门关上,点上灯,把三样东西放到桌子上。右边是今天在集市上卖出的东西,左边是过去几个月因为道路封闭而造成的损失情况,中间夹着沈棠的账本。不着急去算,先把三样东西摆在一块儿看一会儿。看了几遍之后心里就有数了:集市上冷热变化的地方和这一页多年未动的收入,在不断地转移之中最后都落到了同一条路上。冷的是先抽的手;回暖也是先放的手。
将算珠收起之后又向北望了望。五天路程,官道尽头就是驻地,账本上的日期和脚印是一致的。
账上的手先落下来,道上的手才好等着。
桌子上的东西先拿出来。
天刚黑的时候,书房里的灯就亮了。
沈棠回来的时候,桌子上多了一本册子。册皮磨得起了毛,是云阿璃白天送来的,还说以后灶口摊的药品收支都要记入账目之中,先把现有的底册交给她。
沈棠坐下之后就把册子翻开。第一张纸是报病人的姓名,后面加的是后面的人,到最后的时候,笔迹和前面的差不多了,应该是换了一只手来写的。
到了最后一页的时候,在纸缝里夹着一张字条。
字数很少,只有一行。
“另外一些人家的做法,山里人不知道,得想别的办法。”
沈棠手里拿着半张字条看了一会儿之后又把它放回原处。把册子合上之后放在账本下面。
外面已经很晚了。鹿坪往北的官道上,今天散集之后留下的脚印依旧朝着北方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