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页摊在案上,第一条是:暗记被人找到的是甲字班。笔尖在纸上画完最后一笔横线之后,并没有停下来,在向下移动了两指之后又继续书写了第二条:开春时所用的老地方仍旧沿用福麓原来的规矩。第三条写在第三条横线上:柳根处的土比垄间松,有人翻动了又压平。
三条都写在一张纸上。把新的一页拿到灯光下,横着看。
孙乾站在一边,把两只手都藏在袖子里,等了一会儿。
“使君,这三条各占一行,分别归入三本。”他说,“放在一起以后,以后就不好说了。”
“这样说就对了。”刘韬说。
孙乾把手拢得更紧了些,“如果说法站不住脚的话,以后查这三件事的人一起认账。”
“了解。”刘韬把笔搁在砚台边上,并没有问是谁弄的。
孙乾看着他。
“请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期待着几棵柳树能够一直保持差不多的高度,差不多的粗细呢?”刘韬看完新的一页之后,发现有三条落下来,但是都没有落到人的身上,而是落到了垄东的那几棵柳树上。
偏厅里面静悄悄的。孙乾没有接话,把笔放下之后就走到门口向东南方向望了望。天色已经很亮了,屋檐外的柳树只能够看到一层树梢。
“早年在北海的时候,曾经给别人抄过地籍。”他说话的声音小了一些,“庄里两家地邻,为了半尺地打了三年官司。第一年还在争夺那半尺,到第三年谁也不提那半尺了,每天争论的就是界石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我认识这块石头,有一半埋在土里,露出一个圆头。有人晚上会把它移动一下,又会把移动的东西放回去。”
刘韬没有说什么。
“我认为柳根周围的土并不像争地的样子。”孙乾说,“争地的人,谁会帮对面添土呢?”
门坎上响了一声,张飞就进来了,肩膀上还有露水。他一进门就不看册子,不问桌上有什么,走到桌子旁边,在新一页的边上按了一下,手掌贴在纸上停了下来。
“土是湿润的翻上去的,不是干土堆起来的。”他说,“在填的时候地里比较潮湿。”
“什么时候地面上会有潮气。”刘韬发问。
“清晨,下雨之后,夜晚露水大的时候。”张飞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没有一点泥土,“在阳光底下晒过的土一翻就散开了,再也粘不到一块去了。一圈一圈的土都是用一块块的贴上去的。”
说完之后就退到墙边站着,并没有再往下说。
刘韬将那页纸折叠了两次之后收进袖子里,然后站起来。
“不记录。”他说,“先到垄上看看他们长的怎么样。”
东南垄头,井台边的两桶水刚打上来,在桶沿外沿还留有湿痕。一个瘦小的老人用扁担挑着一桶水蹲下身来,把水舀到木瓢里,一瓢一瓢地浇在柳树苗的根上。水面被人的行走所影响而产生波动,形成一道道亮光,之后又慢慢恢复平静。
刘韬走到垄头的几棵旁边看了一会儿。
“把丈量土地的绳子拿来。”他说的是。
老弱把绳子从肩膀上取下来,把一头给他的同时自己握着另一头。绳子上有很多以前留下的痕迹,有些地方刻得不整齐,深浅不一。两个人从垄头第一棵到第二棵再到第三棵,一点一点地把绳子拉直,手指按在刻痕处。
垄头这一排,间距一处比一处匀。量到垄尾那几棵,一处宽,一处窄,宽的能让一个人侧身走过去,窄的两棵挨得几乎没有缝。
“垄头这几棵的粗细是一样的,应该都是同一茬子剪的。”刘韬说。
“垄头这一排是第一波栽的。”老弱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一圈,说,“栽的时候用绳子拉线,不管是谁栽都是一个数。垄尾是后来补上的,补一次栽几棵,谁有苗谁栽,没有拉过线。”
“有什么用处呢?”老弱提了一个问题。
“看看齐不齐。”
“原来的几棵是一起的。”老弱抬眼看他一眼说,“垄里施肥翻土,别的地方换了几茬苗,这几棵没有换。”
刘韬将绳子收好,打成一卷。老弱之人不用再问了,把瓢子再伸到水桶里面去。水面又泛起涟漪,柳影落入水中,水面的光影被截断了,断口处有一行字。
【这几棵柳树并不是被人选中的】
【被别人一年又一年地保留着】
刘韬在水面上看了一会儿之后,将绳子还给老弱,然后对孙乾说道。
“我所看到的并不是这些树木是否整齐。”他说,“添土的人不是管理柳树的人,而是用柳树的人。”
孙乾把册子打开又合上,没有写字。
张飞没有测量柳。蹲在垄头旁边的地上,把手掌摊开向下按了三下之后又抬起来。
“垄头下面的草比垄尾的要低一些。”他说,“垄尾的草是和土地一起生长起来的,而垄头这几处贴近地面的部分都被人们踩坏了。”
刘韬让老弱两个跟着自己从垄头走到垄尾。垄行上的光线还很明亮,到了中间的时候太阳已经向西偏移了,在垄沟里阴影的方向也跟着改变了。到下一段的时候,老弱把扁担换到了另一侧肩膀上,脚下的土地由松变硬,刘韬就停了下来。
“往滩涂上去。”他说的是。
浅湾南段滩涂处,泥皮干燥后出现裂缝,一脚下去就会陷入其中。刘韬走到滩边就停了下来。昨天晚上草束插的位置有点偏差,没有按照他所说的去做。
守段兵从滩根站了起来,把手中拿着的东西放到干燥的地方。“使君也发现了。”他说,“我今早来看的时候,标就挪了地方。”
“搬到什么地方去。”刘韬问道。
守段兵朝滩根指了指,“往旁边干的地方挪动,距离很短。”他说,“没有拔出来,也没有断掉,就连草束上结的绳子还是我打的。也就是改变了位置。挪到那边之后,草捆面对的方向就是这几天船换掉法的方向。”
孙乾站在滩头,望着草束,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手里拿着的册子也抓得更紧了。
刘韬走过去把草捆拔起来之后又看了看下面的泥土。插草的地方泥土是干的,周围一圈都是新近踩出的脚印,脚印很浅,并不明显。
“使君。”孙乾说,“标插得多了,对方把两处的数量加在一起算的话,就会更准确一些。”
“就让他去计算吧。”刘韬将草束又插回原处,他说,“他计算了两处,要合并起来;我们记录了两处,就是两页。”
“以后几晚都不需要拔出标来。”他对守段兵说,“从今天起,南面,北面各再插一根,两根之间留出一定的距离。哪一晚换走法就记在那一根上,走法不变;方向也不变,照旧记录。”
守段兵答应了。蹲下身把草捆在脚上的泥土拍打一下,拍完没有走开。
“另外一件。”他说,“乐安那边同量的事情,只进行了到一半就停止了。”
“如何停止。”
“说量的人换了一波。”守段兵说,“前面的一批人量了大约一半的垄,后面的人接过了,所以垄就没有再往下量。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刘韬点了下头,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了。
滩角那边有一块石头,被水磨了很长时间之后已经圆润无棱角了,有一半埋在泥土里。刘韬走到石头旁边坐下,随手把石头上面的一层薄土刮去一些。石皮干裂出许多纹路,在裂痕处有几行字。
【他在照你的标,摆他的位】
刘韬把手从石头上拿下来。他之前算的是对方用标来卡福麓的距离,所以守段的更次排得清楚。他在石头旁边坐了一会之后才站起来向北望去。北面活障的桩子埋得比较浅,在水面之上只能看到一些头部,风吹过的时候,滩边的草就会倒下一层。看了一会儿之后就转身走向官署。
过了一个晚上,在黄昏之前,官署偏厅里放上了两摞旧档案。
“昨天让人去查以前的资料,查了一整晚。”孙乾把第一卷摊开来,纸边很脆,一翻就掉渣子,“在册房后椽子下面放的那几捆书,有人翻,有时翻,不敢叫一个人一直翻。”
“垄头这几棵柳树以前是谁经手的。”刘韬说道。
孙乾将几卷打开,逐页向下点。点完之后就抬起头来。
“换过好几批。”他说,“第一批负责的人现在已经不在垄上了;春天剪柳按轮排,轮到谁,在册上只写个轮字,并没有人的名字。这样一来,齐不齐的事情本来就不在某个人的手里。是谁决定的,在册子里查不到。往年如此,今年也不例外。”
刘韬将手从卷上拿开。
“算错了一层。”他说,“添土的人不是拿柳条来用的。用几棵柳树做为标准来衡量。这样的人,在垄里垄外都有,在福麓自己那里也不一定没有。”
孙乾没有说话的机会。
“和甲字班一起上,但是只上到班级为止。”刘韬说,“往下就是名字了。”
将袖子里的那张纸取出来,摊在桌上看了之后又折叠起来。
“要去垄上。”他说的是。
垄头柳树下,被翻过土的地方还保持原来的样子,鼓起的边缘没有被人触碰过。刘韬蹲下身来把上面的泥土拍打到下面去,在边缘处又向里推了两下,把软边压平了。土壤更加坚实,颜色也更深一些。
“土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位置也没有改变。”他说,“单起一行,压在柳根土那一行下面。”
孙乾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停在了纸面上。
“使君。”他说,“这样写下去的话,别人一看就知道福麓认了这圈地。以后有人问起的话,这册子上也替福麓说不了什么。”
“写。”
孙乾放下手中的笔。写完之后就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退到树影之外站着。
张飞没有等别人开口就自己走到那圈土的地方,单膝跪下,把整个手掌按在土上,按了一会儿之后才站起来。
“上面拍得再实,下面也是松的。”他说,“手一按,下面那层就跟着动。”
说完之后就退到了垄沟边上,没有再说话。
刘韬把书收起来之后就往回走。垄西的天空已经变得很暗了,风从滩那边吹过来,把柳树的叶子都翻转了。他没有走多远,在垄沟旁边停了下来。垄头方向有一个身影俯下身去。
刘韬站在这里看。影子在柳树下趴了一会儿之后又站了起来。
那个人是谁,看不清楚。之前他亲手压平的那道软沿现在是什么样子,他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