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绿色的邪火俯冲而下,直奔香案前的小满,灯焰裹挟着刺骨阴寒,快得根本不给人反应的余地。
电光石火之间,陆惊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第一步,她长臂一捞,直接将懵在原地的小九岁小满狠狠踹推到香案底下,厚重实木案台瞬间挡住大半灯势,护住孩子周全。
第二步,她抬手摸出怀中那张半边染血、边角焦卷的陆家除名帖,反手狠狠拍向肆虐的绿灯灯焰。
第三步,舌尖用力咬破,滚烫精血喷涌而出,尽数泼洒在泛黄纸帖之上。
寻常烟火遇血即灭,可这守镜人的精血偏是至阳至刚。血落灯焰的刹那,轰然炸出一圈青白相间的火环,刚阳火势死死禁锢住阴邪绿灯。
灯芯里那张酷似陆惊鹊母亲的人脸,骤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全然不像人的凄厉啸叫。整盏绿灯被火环震得倒飞而出,狠狠砸在祠堂老旧的木门框上。
咔嚓数声脆响,碧绿灯罩当场碎裂成三瓣,阴邪气焰骤然萎靡大半。
满堂跪地的白芦镇镇民,尽数看呆了,大气不敢喘一口。
蹲在一旁的赤狐阿拾腿肚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又强行撑着身子站稳,嘴上依旧死硬嘴贫:“看见没!我就说跟着你绝对有活路!不是、是我眼光独到,选对了靠山!”
碎裂的绿灯悬浮在祠堂半空,不上不下、不落不走。
摇曳的残灯焰中,那张温柔的人脸缓缓重新凝聚成型,眉眼温婉、轮廓熟悉,和陆惊鹊记忆里的母亲一模一样。
它轻轻开合嘴唇,语调温柔缱绻,满是蛊惑人心的暖意:“鹊儿,我的小鹊儿。”
“把你的名字给我,你就能见到娘了,再也不用受苦、不用被世人抛弃。”
简简单单两句话,精准戳中人心最软的地方。
陆惊鹊立在香案之前,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颤。
十六年孤苦岁月,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这张脸。
梦里永远是那间熏着淡淡异香的卧房,母亲瘦得只剩一把嶙峋骨头,却总会温柔替她掖好被角,反复叮嘱那句遗言:鹊儿,把自己的名护好,娘就放心了。
可如今,这张思念了十六年的脸庞,藏在一盏吃人名、夺人魂的邪灯里,披着母亲的皮囊,说着温柔的假话,只为榨取她的姓名、葬送她的性命。
“你不是她。”
陆惊鹊抬眼,声音平稳冷静,彻底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动容。
灯中人脸微微一顿,笑意愈发温柔,蛊惑意味更浓:“我就是。你过来,伸手摸摸灯,亲自感受,便知真假。”
“我娘临终前,手是暖的。”
陆惊鹊缓步走下祠堂石阶,一步一步,沉稳坚定,直面悬浮的邪灯。
“她卧病多年手脚冰凉,最后一刻,是我整夜揣着她的手,替她捂热了寒凉。她走的时候,掌心留着我的温度。”
“你装得再像,也错了这一点。”
阿拾骤然愣住,心底骇然。
它清晰看见,陆惊鹊背在身后的右手,正反复将第二口舌尖精血抹在掌心,凝成一方至阳血印。
守镜人的精血珍贵无比,一滴一命、一滴一债,从不会白白耗费。
“再者。”
陆惊鹊停在灯焰前三步之外,目光澄澈锐利,看穿所有虚妄伪装。
“我娘唤我鹊儿,眼里永远先看我是否受伤、是否挨饿、是否受委屈。”
“你开口第一句,所求从来不是我,是我的名。”
“假借亲恩,谋我性命。”
“你也配扮我娘?”
最后四字落地的瞬间,她掌心凝好的血色印诀,轰然狠狠拍在残破灯罩之上!
青白火环再度炸裂,刚阳之力横扫整片祠堂。
绿灯发出一声酷似婴儿啼哭的惨烈哀嚎,灯芯焰火四分五裂、漫天溃散。无数细碎的青色火丝四处窜逃,每一缕火丝之中,都裹挟着白芦镇民被锁定的人名念力,疯了一般往众人头顶钻去。
“全员闭眼、堵耳!千万别碰!”阿拾尖声嘶吼预警。
可终究晚了一步。
一名跪地的壮年汉子躲闪不及,一缕细小火丝直钻他的鼻孔,入体瞬间侵入神魂。
他浑身猛地一僵,片刻后缓缓抬头,眼底一片茫然空洞,看着怀里嗷嗷啼哭的幼子,语气陌生疏离:“我……我孩子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一点都记不得了?”
怀中孩童撕心裂肺哭喊:“爹!你看看我啊!”
汉子低头凝望亲生骨肉,眼神淡漠冰冷,如同在看一件毫无关联的陌生物件。
陆惊鹊心口骤然泛起彻骨寒意。
这一刻,她彻底看透了雪灯的歹毒本质。
它从不直接杀生夺命。
它先夺记忆、斩羁绊、消名分。
磨灭人与人之间的情分,抽走活人活着的根基,让人沦为无名无念、无知无觉的空壳,比身死更残忍百倍。
不容多想,陆惊鹊反手撕下祠堂两侧陈旧的红纸门联,掌心精血一抹,以血为墨、以纸为符,扬手凌空一钉,直接将对联钉死在祠堂门槛正中。
血色符箓无风自动,凌空拉出一道纤细的血色结界,稳稳笼罩整座祠堂,将灯火阴邪尽数隔绝在外。
“阿拾!”
“在!随时待命!”
“点燃门槛外三寸之地,火势不用猛,只要浓烟!”
“浓烟?这紧要关头还挑火势——”
“快!”
阿拾不敢耽搁,咬牙催动自身妖力,断裂的狐尾骤然炸出一团纯粹橘红火苗。火势温顺微弱,却生出滚滚浓密狐烟,带着妖类辟邪的腥甜气息,贴着雪地地皮肆意蔓延。
四处逃窜的阴邪火丝一碰到狐烟,如同细针坠入热粥,尽数滞涩停顿,再无法作乱。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滞空间隙,陆惊鹊踏烟前行。
她此刻守镜血脉尚未完全开窍,身法速度算不上迅捷顶尖,可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狐烟的缝隙之间,完美避开所有残存阴邪。
闭气、俯身、掠影,穿过火丝最密集的死角。
右手骤然探出,直接伸进尚未彻底溃散的绿灯残焰之中!
滚烫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徒手攥住一截烧得通红的人骨,灼烧感穿透皮肉、直抵神魂。
灯中伪装成母亲的虚影彻底撕破伪装,五官融化扭曲,化作一张布满细密尖牙的狰狞巨口,狠狠朝着她的手腕啃咬噬杀!
陆惊鹊手腕纹丝不动,分毫未缩。
她忍着焚骨剧痛,反手死死攥住跳动的灯芯,狠狠往自己心口那枚沉睡的残镜上按压而去。
“你千方百计,只求我的姓名。”
“那今日,我便让你亲眼见见,我陆惊鹊的命、我的根!”
心口残镜骤然爆发出刺眼白光,强大的吸纳之力轰然炸开。
狰狞灯妖发出最后的绝望尖啸,整团灯魂被硬生生拖入镜面之中,如同一滴墨汁坠入深潭,瞬间湮灭无踪。
下一秒,剧痛与脱力齐齐涌来,陆惊鹊眼前一黑,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漫天雪地之内。
“陆惊鹊!你没事吧!别吓我!”阿拾瞬间扑了过来,围着她急得团团转,“活着就吱声!真不行我立马跑路、回头再给你收尸!”
陆惊鹊撑着雪地,缓缓抬起头,眼底依旧亮着不灭的锋芒。
“没死。”
她缓缓摊开掌心,原本灼烧滚烫的灯芯已然消失不见。
唯有心口的残缺古镜之中,静静悬浮着一团崭新的青白火苗。
火苗摇曳之间,三段尘封三十年的隐秘画面,缓缓浮现在镜面之上,尽数铺展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