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灯窟死寂沉沉,百灯悬顶,阴气沉沉,压得人神魂发紧。
陆惊鹊一眼望见石柱上虚弱垂危的阿谷,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轻唤出声:“阿谷!”
就是这一声轻响,彻底打破了灯窟封存多年的死寂。
嗡——!
整片窟顶骤然震颤轰鸣!
上百盏常年沉寂的碧绿古灯,齐齐亮起火底微光,尽数“睁眼”!
每一盏熄灭的灯芯之中,都缓缓浮出半张残缺不全的人脸。
男女老少、老弱中青,百态众生,百张残脸同时低下头颅,目光死死锁定闯入灯窟的陆惊鹊,带着贪婪、觊觎、阴毒的执念。
漫天细碎的唤名之声瞬间暴涨十倍,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如同万千阴魂贴耳低语,疯狂钻入耳膜、侵入神魂。
刺耳、杂乱、阴寒!
陆惊鹊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头晕欲裂,双腿一软,险些当场屈膝跪地、神魂失守。
她死死咬紧舌尖,用最凛冽的痛感、最浓郁的血腥味,强行稳住濒临涣散的识海。
身形笔直挺立,半步未退,直面整窟百盏邪灯。
“放了他。”
她声音清冷坚定,没有半分怯意,哪怕身陷绝境,依旧不肯退让分毫。
百灯静默无声,无应答、无动静,只以沉沉阴气不断施压。
与此同时,石柱前方那盏刻着“鹊”字的本命新灯,悄然异动。
空空荡荡的灯盏内部,一寸一寸,生出一缕纤细洁白的崭新灯芯。
白芯缓缓舒展、扭曲、伸长,柔软又阴毒,像一条蛰伏无尽岁月、终于等到猎物的白色虫豸,暗藏致命凶险。
石缝之外,阿拾焦灼的呼喊隐隐穿透岩层,传进窟内:“小娘子!里面到底怎么了!有没有事!快回话!”
陆惊鹊无暇回应。
瞬息之间,她彻底看透了喜神教布下这盘大局的阴毒算计。
这盏本命灯,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直接出手杀她。
教中之人布局深远,算准了她的心性、摸清了她的软肋。
他们知晓她守善、护弱、重情,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无辜稚子惨死。
所以布下死局,当着她的面,准备点燃阿谷的生魂,以四岁孩童的纯净性命,化作本命灯的灯火种源。
逼她二选一。
要么,主动献出自己的姓名、神魂、守镜根基,换阿谷一命。
要么,硬扛不动,看着无辜孩童活活被炼为灯芯,永世囚禁地底,日夜受焚魂之苦。
以善困善,以仁逼仁,拿捏人心软肋,阴毒到了极致。
“阿拾!封沟!立刻!”
陆惊鹊扬声大喝,语气决绝,没有半分犹豫。
石缝外骤然一静,阿拾又急又慌:“我封了沟,你退路全无!你怎么出来!”
“封!马上!”
不敢再迟疑半分,阿拾全力催动体内妖力,断尾残存的妖火轰然爆发,滚滚橘红火苗瞬间灌满整条下行甬道。
大火不攻陆惊鹊、不伤洞内之人,只封死所有退路,化作一道隔绝阴阳、阻断内外的火墙,彻底封死整座雪沟的出入口。
灯窟内的百盏邪灯瞬间大乱,整齐划一的唤名声骤然错乱、分散、失控。
它们算计万千,唯独没算到,这个本该被拿捏软肋、任人宰割的守镜后人,竟会毫不犹豫自断退路,置之死地而后生。
就趁这短短一瞬的错乱间隙,陆惊鹊骤然动身!
她不贪近路、不先救人、不恋战分毫,身形一掠,直扑窟顶悬灯!
五指成钩,硬生生抠进坚硬冰冷的岩壁,借岩壁之力凌空一荡,身形横掠整片灯窟虚空!
借着凌空惯性,她右腿蓄力狠狠踹出,精准砸在窟顶位置最高、人脸最完整、怨气最厚重的那盏古灯之上!
咔嚓!
古灯应声碎裂!
灯中盘踞多年的老人残魂发出一声凄厉尖啸,瞬间崩散无形。
借着反震之力稳稳落地,她随手拾起地上锋利的灯座残片,反手精准刺入第二盏邪灯的灯芯核心!
青白火浆轰然炸开,滚烫阴邪的灯火瞬间沾满她的双手,焚骨灼痛,穿透皮肉经脉,疼得十指发麻、神魂震颤。
可陆惊鹊从头到尾,眼底波澜不起,手脚稳如磐石,分毫不乱。
她心里清清楚楚,所谓熬力,从来不是皮肉坚硬、不惧伤痛。
熬力,熬的是绝境本心。
是痛到极致、苦到极致、前路无生、四面绝路,依旧心神不散、战意不灭、手脚不乱。
无精妙身法,无绝世招式,无灵力加持。
只有最笨、最狠、最决绝的死熬硬杀。
左踏三步,踏碎矮灯一盏。
右移两步,肘撞悬灯一盏。
回身肩顶、屈膝猛撞、额角硬磕。
一盏、三盏、七盏、数十盏!
百盏邪灯接连炸裂、溃散、湮灭。
漫天锁魂夺名的阴邪念力层层消退,压顶而来的窒息感与神魂禁锢,一点点瓦解殆尽。
石柱前那盏“鹊”字本命灯彻底急了。
尚未成型的雪白灯芯骤然暴涨数倍,化作一道尖锐白虹,如同白蛇出洞,破空疾掠,死死锁定陆惊鹊眉心,要强夺她的姓名、锁她神魂、断她根基!
陆惊鹊不闪不避,坦然直面本命灯的绝杀一击。
她迎着夺命白虹大步上前,掌心摊开,心口残缺古镜轰然绽放万丈白光!
“你筹谋三十年,步步设局,只为夺我一名。”
“那今日,我便将你所有灯魂尽数收尽!”
镜面吸纳之力碾压全场,强悍无匹。
雪白灯芯如同被掐住七寸,疯狂扭动、剧烈挣扎,却终究难逃被吞的宿命,三息之间,彻底被拖入镜面深处。
与此同时,最后一段尘封三十年的绝密画面,轰然炸开在她的识海之中。
当年白袍人安放这盏本命灯时,曾亲口留下终极谋划:守镜后裔一旦踏入白芦镇,便引她入地底灯窟,凑满百盏阴灯。百灯齐亮、阵门开启,无灯海彼岸通路现世,便可一举收网,彻底灭绝守镜一脉,断尽后患!
画面轰然碎裂,真相彻底落定。
新灯芯彻底融入镜面,与她此前收服的母亲母灯残火骤然相撞!
两股同源异流、分隔三十年的灯火,瞬间交融归一、彻底合一!
一股滚烫雄浑、磅礴浩瀚的力量,从心口轰然炸开,顺着四肢百骸疯狂奔涌、冲刷、打通所有淤塞经脉!
十六年的修行桎梏、血脉封印、境界瓶颈,在这一刻尽数冲破、粉碎、瓦解!
熬力——彻底圆满!
轰隆!
气浪炸响整座灯窟!
陆惊鹊单膝重重砸落冰冷石地,周身三丈之内,剩余所有残存阴灯尽数炸裂灰飞!
偌大地下灯窟,瞬间灯火尽灭,彻底陷入黑暗死寂。
万籁俱寂之中,石柱之上,瘦小的阿谷睫毛轻轻颤动,气息微弱地吐出一句软糯呢喃:
“姐、姐姐……”
孩子,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