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临时听证设在公议厅第三层。
那里离外榜长廊不远,却比长廊冷得多。地面铺着深灰金属板,墙上没有旧木,也没有青岚宗那些被方照野磨得毛边的铜扣。每一张席位都悬着编号光签,谁坐哪里,谁能先开口,谁只能递旁证,进门前已经排好了。
沈砚舟到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矿业旧口,也不是白塔总会。
是门外的人。
北外旧船坞那边只来了两名代表,一个是旧船坞现任账棚手,另一个是那段语音里提到“我爹当年说过三剂未回”的年轻人。两人站在听证厅外侧候线后面,手里各拿一枚临时旁证牌。旁证牌是灰色,不能进主厅,只能在听证开始后等里面传唤。
南侧废泊台来的人更多些,却被排得更远。白塔旧外巡点的医录手也站在外面,袖口压着一只细孔膜样式夹。
厅内却已经坐满。
总督府公议口居中。
榜房在左。
矿业第三转运线、白塔总会、外域接册口各有正席。
青岚宗被安排在侧席,旁边写着“外榜回门申请方”。
北外旧船坞则没有席。
沈砚舟停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带路的公议吏提醒:“沈掌门,听证将开,请入席。”
沈砚舟看着门外那两名北外来人:“他们坐哪里?”
公议吏按流程答:“旁证区。待听证席确认需要,可入内陈述。”
“谁确认?”
“听证席。”
“听证席先听谁?”
公议吏迟疑了一下:“先听申请争议方与受影响方。”
沈砚舟看向厅内。所谓受影响方,正坐在矿业第三转运线的席位上。真正三剂未回的人家属,连门都没进。
纪晚照走到席位图前,取下那张光签。席位图被总督府做得很整齐,正席、侧席、旁证线分得清清楚楚。她用戒尺点了点“旁证区”三个字。
“他们敲门敲到外榜回门里,听证却又把他们排到门外?”
公议吏脸色微变:“纪堂主,旁证不是排除。只是听证要先确认争议焦点,避免无关陈述拖慢进程。”
北外年轻人听见“无关”两个字,手指攥紧了旁证牌。他没有插话,像已经习惯这种地方不先听他说话。
沈砚舟看见这个动作,心里一沉。
他想起青岚宗坠星第一夜点名。那时候,谁先应声不是礼节,是活路。如今听证也一样。先坐进厅里的话,会成为议程;站在门外的话,就会变成“待传唤”。
沈砚舟转身,把青岚宗侧席的光签取了下来。
公议吏急道:“沈掌门,这是你们的席。”
“先给北外旧船坞。”
厅内已经有人看过来。矿业旧债手坐在正席,脸色很冷;白塔总会的远程医官只在屏上显出半张脸,看不出情绪;榜房执手低头看案,像不想先开口。
总督府主听官终于出声:“沈掌门,席位按听证规则排定,不宜临时调换。”
沈砚舟把光签放到北外年轻人手里。
“这场听证若是审外榜回门是否添乱,那我们可以坐侧席。”
他看向主听官。
“若是审旧责为何多年无门,敲门的人就不能站在门外。”
主听官皱眉:“今日议题是外榜回门试行争议。”
纪晚照接话:“争议从哪里来?”
没人立刻答。
争议不是从同贴架来,也不是从追责灯来。争议从北外旧船坞那三剂未回、从矿业旧债格补字、从白塔药号匣不能单线带走来。若没有这些人,外榜回门只是格式;有了这些人,它才是门。
周缄已经把席位图录进接册器。他发现低等接册器上根本不显示旁证区,只显示正席名单和争议方名单。换句话说,外头那些人即便到了听证场,也不会被低处旁观者看见。
“席位图也要同贴。”
周缄低声道。
他当场把“门外旁证”接入听证屏。正式屏上多出北外旧船坞两名代表,矿站旧式器上也能显示“旁证待入”。黑帆二手器屏角闪了好几息,最后只跳出四个字:
人在门外。
这四个字一亮,厅内气氛变了。
门外的人不是无关,也不是空白。他们的存在被低等器物看见,听证席便不能再假装只是高处之间讨论格式。
主听官沉默片刻,道:“可增设旁证临席,但发言顺序仍由听证席控制。”
沈砚舟没有继续争席位图。他知道第一步已经够了。门外的人先进入席位图,再谈发言顺序。
贺九章从旁听线后递来一张小条,上面写着:青岚宗递证改走侧门,耗时翻倍。
沈砚舟看完,把小条压在掌心,没有收起来。纪晚照也看见了,低声道:“这是成本。”
“记着。”沈砚舟道。
他们不能只让别人付成本。青岚宗把侧席让出去,后续每递一张旁证、每接一条问讯,都要多绕流程。这个代价越具体,越能防止让席变成一句轻飘飘的姿态。
方照野从后面搬来两张临时椅,一张腿还有点晃。他想换,被北外年轻人拦住。
“能坐就行。”
这句话很轻,却让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坐下时,把旁证牌放在膝上,双手仍压着牌边,像怕谁再把它收走。
听证终于开场。
主听官第一句仍按原稿:
“今日听证,审外榜回门是否影响星环公册秩序。”
沈砚舟抬手。
“青岚宗申请补议题。”
主听官看向他。
沈砚舟道:“外榜回门为何被敲响。”
厅内安静。
这不是格式上的小修。
这是把听证从“新门添乱”拉回“旧责无门”。矿业旧口最不愿听这个,白塔总会也不会喜欢,总督府更会觉得麻烦。但若第一句不改,后头所有发言都会围着外榜是否越权转,没人会问北外旧船坞为何三年没有一扇能敲开的门。
主听官没有马上答。
周缄把两个议题同时投到听证屏上:
外榜回门是否影响公册秩序。
旧责为何多年无门。
低等接册器同步亮起。黑帆二手器上字更短:
新门添乱?
旧责无门?
门外等着看听证的人群里,有人低低念出了第二句。
主听官终于道:“补议题暂列,待首轮陈述后决定是否展开。”
沈砚舟没有反驳。
他看见北外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屏上的“旧责无门”,指节慢慢松开。
至少这四个字,已经进了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