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云州城开始了一场无声的逃亡。
最先走的是西街绸缎庄的孙掌柜。他媳妇怀胎六个月,听完温景珩那番话之后,非但没有安心,反而更慌了。她对孙掌柜说:“他说七天破案,可万一破不了呢?万一这七天里轮到我了呢?我等不了,我现在就要走。”
孙掌柜拗不过她,连夜套了马车,把值钱的家当往车上一扔,带着媳妇和孩子悄悄从后门溜了。临走之前,他给隔壁的王婶塞了一两银子,嘱咐她帮忙照看铺子,说几天就回来。可他那眼神,分明是做好了再也不回来的打算。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到半夜的时候,城里有孕妇的人家几乎全都在收拾东西了。街上到处都是车轱辘的声音,吱呀吱呀的,混着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催促声,乱成了一锅粥。有人赶着牛车,有人推着独轮车,还有人干脆背着包袱步行。方向也不一样,有的往东走,有的往西去,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四处飘散。
守城的士兵拦了几波,可根本拦不住。那些人跪在地上磕头,哭喊着说:“官爷,您行行好,放我们一条生路吧!”士兵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打开了城门。
因为他们心里也怕。
谁知道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自己的家人?
县衙那边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席慎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车马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旁边的衙役小声问他:“师爷,要不要派人去追?”
席慎摇了摇头:“追什么?让他们走吧。”
“可温大人那边……”
“温大人那边我去说。”席慎打断他,“人要是都死在城里了,他这个县令也就当到头了。走了也好,至少能保住几条命。”
衙役不再说话了。
席慎转身回了书房,关上门,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两份验尸记录,并排摆着,一份是李灵玉的,一份是李婉贞的。他拿起笔,在两份记录的空白处分别写下几个关键词:
“创口一致——同一人所为”
“无挣扎痕迹——熟人作案”
“怀胎五月——共同点”
写完这三个关键词之后,他停住了笔,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划掉了“怀胎五月——共同点”,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字:
“怀胎五月——为什么是五个月?”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李灵玉是深闺小姐,李婉贞是寡居夫人,两个人平日里几乎没有交集,更不可能同时怀上同一个人的孩子。那她们腹中的胎儿,到底是谁的?
如果两个孩子的父亲不是同一个人,那为什么孕期会一模一样?
除非——这两个孩子,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安排的。
席慎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洇开了一片。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凶手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邪魔归来炼药引”,而是单纯地想杀掉这对母女呢?
所谓的“复刻魔案”,只是一个幌子。凶手故意用和当年一模一样的作案手法,就是为了把水搅浑,让人以为是邪魔重现,从而掩盖真正的杀人动机。
这样一来,所有关于“邪魔”的讨论,都是在帮凶手打掩护。
席慎猛地站了起来。
他想到了一件事——三年前那个魔头被杀之后,官府曾经公布过一份详细的作案记录,里面包含了所有受害者的名单、死状、以及作案手法的细节。这份记录本来是绝密,只有少数几个人能接触到。
可如果,有人拿到了这份记录呢?
如果有人照着这份记录,一比一复刻了当年的作案手法呢?
那这个人,一定是对官府内部非常熟悉的人。
席慎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
他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那个念头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怎么也拔不掉。
他重新坐下来,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猜测凶手是谁,而是找到楚砚舟。只有找到楚砚舟,才能打破眼前的困局。
可楚砚舟到底在哪里呢?
与此同时,城外二十里处的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正靠在神像下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衣服被撕烂了,身上有好几道刀伤,最深的一道在左肩上,肉都翻了出来,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他用撕下来的衣角胡乱包扎了一下,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
这个男人,正是楚砚舟。
他本应该在昨天就到达云州的。可他在半路上遇到了埋伏——六个蒙面人,手持钢刀,趁他在路边歇脚的时候突然杀出来。
那六个人身手不弱,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如果是寻常捕快,恐怕一个照面就被砍倒了。可他们遇到的是楚砚舟。
楚砚舟以一敌六,杀了三个,重伤两个,剩下的一个见势不妙跑了。可他自己也受了重伤,左肩挨了一刀,肋骨断了两根,右腿也被划了一道口子,走路都困难。
他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回不了云州了。那些人既然敢在路上设伏,就一定会在城门口安排眼线。他只要一露面,立刻就会被人盯上。
所以他选择了躲起来。
这座山神庙是他以前追查案子时偶然发现的,位置偏僻,很少有人来。他拖着受伤的身体,花了大半天时间才走到这里,一路上留下了不少血迹,但他顾不上了。
他靠在神像下面,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干得咽不下去。他抓起旁边的水壶灌了一口,勉强把干粮冲了下去。
吃完东西之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那几个杀手的招式。
那几招,他见过。
三年前,他追查“羊水炼命魔”的时候,和那个魔头交过手。那个魔头的刀法又快又狠,走的完全是野路子,和这几个杀手的路数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这几个人,和当年的魔头有关系。
楚砚舟睁开眼睛,目光在黑暗中闪烁着。
他忽然明白了。
三年前那个魔头,根本就没有死。
死的那个,只是个替死鬼。
真正的魔头,一直活着,而且就藏在云州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