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东门的那个清闲居茶馆,门面不显眼,进去之后反倒很安静。
总共就六张桌子,隔成三间小包,竹帘一放,外面的声音基本传不进来。
林晚提前十分钟到的。
她挑了最里面那间,拉上竹帘,点了一壶菊花茶,又摆好两个空杯子,静静坐着等人。
下午三点整。
帘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下一秒,竹帘被人掀开。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灰薄外套,头发简单扎着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整个人透着一种长期睡不好的疲惫。
她手里攥着手机,眼神很谨慎,进来前先扫了一圈屋里,等目光落到林晚脸上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林晚?”
“赵雨桐?”
两个人只对视了一秒,都确认了对方身份。
赵雨桐快步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
她手指有点发颤,几次想去碰茶杯,又都缩了回去,像是对周围一切都带着本能的戒备。
“你比我想象中年轻太多了。”赵雨桐看着她,声音很轻,“你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赵雨桐低低重复了一遍,“我当初签约,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刚好服务员进来倒茶,两人都闭了嘴,没再多说。
等脚步声走远,门外彻底安静下来,赵雨桐才压着嗓子开口。
“你私信里跟我说,你怀疑那些怪事不是巧合。”
“嗯。”林晚点头。
“我也是。”
赵雨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还是抖得厉害。
“可我跟身边人说了三年,谁都不信。他们要么说我想太多,要么说我压力大,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快觉得是我出问题了。”
“我现在也是这种情况。”林晚声音沉了一点,“说了根本没人信我。”
赵雨桐抬眼看她,眼神很复杂。
有试探,有迟疑,更多的是那种熬了太久、终于见到同类的酸涩。
“你先说吧。”
林晚没再藏着,把这段时间的事一点点说了出来。
从陈蕊推荐网站,到老周主动要她的生辰八字和笔名,再到交完资料当晚第一次撞邪。
鬼压床,床底有东西刮擦,灯莫名其妙灭掉,沙发坐下去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
后来她一天天瘦下去,浑身发冷,医院检查全都正常,身边人只说她熬夜焦虑。
这些事她憋了十几天,连个能说的人都没有。
今天终于有人愿意认真听。
赵雨桐一直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林晚说完,她的指尖抵着杯壁,很久没有出声,脸色一点点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压低声音开口,像是怕墙外面有人听见。
“我跟你,一模一样。”
林晚的心一下子揪紧。
“不过我是签约第一个月,就得了怪病。”
赵雨桐的声音听着还算平稳,可字里行间全是积压多年的疲惫。
“身上总往外冒寒气,冷得直往骨头缝钻,跟重感冒的感受差不多,可测体温又完全正常。大大小小医院跑遍,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
“折腾一阵子,这种难受好像稍稍缓和,可人已经垮掉了。”
“白天脑袋昏昏沉沉,到了夜里,睁着眼熬到天亮。脑子里嗡嗡作响,总感觉有东西在里面敲打,一刻都安生不下来。”
林晚的手指不自觉攥紧。
她们这情况不说是一样,俺基本上是一模一样了。
这种滋味,她亲身领教过,太清楚有多折磨人。
“后来呢?”
“往后,倒霉事就一桩接一桩找上门。”
赵雨桐嘴角扯了扯,那笑意比哭还要难看。
“写出来的稿子怎么都起不来。不是写得差,剧情也没问题,但发出去就石沉大海。”
“老周嘴上答应给我安排推荐位,资源名义上给到了,数据却死死钉住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拦在那里,不让读者看见我的文字。”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
她新书那三百多点击,零曝光,零推流,根本不是普通数据问题。
是文运被截住了。
“后来又开始偏头痛。”
赵雨桐按着太阳穴,眉眼间都是疲惫。
“每天下午差不多时候开始疼,从太阳穴往脑子里钻,疼得我都想撞墙。”
“可是止疼药只能短暂的压下疼痛,隔一天后,头疼还是原样。CT、核磁全都做过一遍,医生查不出半点异常,只劝我放宽心态。”
“一开始我当真觉得,是长期赶稿子累出来的毛病,干脆停更,在家好好休养。”
“可是根本不起作用。”
“就算不继续写文,头依旧还是疼,那些倒霉事也照样甩不开。”
“你能想得到我走在路上平白无故摔跟头,家里好好的莫名其妙漏水,吃顿饭都能被鱼刺卡住。不是偶然遇上一回,生活里大大小小的事,处处碰壁,仿佛暗处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懂。”林晚声音放得很低,“这种滋味,我体会过。”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下来,赵雨桐眼眶瞬间就红了。
“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
“我妈骂我好吃懒做,心思太敏感。朋友只说我精神焦虑,心态不好。前男友更是嫌我满身负能量,直接跟我分开。”
“到后来,我索性什么都不再对外讲,所有委屈全部闷在心里面。”
“整整三年……我以为我……”
她垂着眼看向桌面,嗓音沙哑。
“从前我性子很开朗,满心盼着好好写小说,靠自己的文笔养活自己。现在呢,不敢多想事情,也不愿多说什么,整个人早被磋磨得没了精气神。”
林晚望着她,心口堵得发闷。
自己才煎熬十几天,就已经快要崩溃。
赵雨桐却孤零零硬扛了整整三年。
“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林晚小声问道。
“做客服。”赵雨桐垂下脑袋,苦苦扯出一抹笑。
“写了一年小说,看不到半点出路,只能放弃写作出去谋生。月薪四千,天天接电话承受客户的火气,勉强混口饭过日子。”
“我曾经真的幻想过,可以靠写东西站稳脚跟。”
“到头来,不过就是一个普通打工的。”
她说得波澜不惊,好似在讲旁人的遭遇,但积压三年的委屈,藏都藏不住。
林晚往她身前凑近一点,刻意压着音量:“你也是老周手下签的作者吧?当初是不是也上交过生辰八字?”
“填过。”
赵雨桐点了点头,眼神满是自嘲。
“那会儿他说得特别好听,帮着看八字,取合适笔名,连什么时候更新都帮着规划,说是能扶持作者拉高运势数据。刚入行的新人,谁听了不感动?我还以为自己遇上难得的好编辑,老老实实把资料全都提交。”
“往后我才慢慢发觉,只有他,会索要这些隐私内容。”
“平台其余编辑带的作者,从来不需要上交这些。”
“等我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劲,已经签约一年多,什么痕迹都查找不到。”
她抬眸看向林晚,眼底浮起一层后怕。
“直到你私信来找我,问我签约有没有填八字,是不是运势一路往下掉。”
“我才猛然把一件件怪事串到一起。”
“难道从我交出八字那刻起,我的人生就彻底毁掉了?”
“嗯。”
林晚看着她,声音很轻,但没有一丝犹豫。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赵雨桐第一次听这样的事情,呼吸猛急促起来:“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林晚安静沉默一小会儿。
铜镜、双肩缠绕的黑纹、被偷走的气运……这些说法太过荒诞,换做旁人听了,只会当成胡言乱语。
可赵雨桐实打实承受三年的苦难,不该继续被蒙在鼓里。
眼前这个女孩应该告诉她真相,她们都是同样的,知道真相后反而不会觉得自己神经有问题。
“前阵子,我在一个老巷子里碰到一个摆摊的大爷,懂这方面的门道。”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骗子,可是他一眼就看出,我遭了邪术,气运被旁人盗取。”
“还给我拿铜镜看过,我肩膀两边缠绕着大片黑色纹路,那就是借运术留下的印记。”
“阴纹一日不除,命格的缺口就补不上来,霉运和阴邪就会一直纠缠不休。”
听完这番话,赵雨桐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不是怀疑,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邪术……真的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八九不离十。”林晚点了下头。
“我们身上的病痛,接二连三的灾祸,不是运气差,也不是心理焦虑造成的。”
“是有人刻意算计。”
赵雨桐死死攥住手里的茶杯,指节泛白,身子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此刻驱使她发抖的,不再是恐惧,而是翻涌的怒火。
“是老周干的?”她压低嗓音,一字一顿问道。
“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其他人。”
林晚眼神冷了下去,慢慢梳理其中的来龙去脉。
“都是从我们最开始签约,把八字、姓名,还有各自本人的照片,三样关键物件,全部发给他存档了。”
“所有的怪事,也全都是递交资料之后才陆续发生。”
“他手下不少新人,填过八字的,一部分顺风顺水一路爆红。剩下一部分,就像我们,一步步跌落,日子过得一团糟。”
“那些走红的人,攫取的是别人的福气。”
“而我们,属于活生生被抽走文运、福气与平安的牺牲品。”
话音落下,赵雨桐浑身抖得更加厉害。
嘴唇颤动,半晌也吐不出半个字。
茶馆外头安安静静,竹帘之内,茶杯飘出淡淡的热气。
两个素不相识的女孩,隔着一张茶桌相对而坐。
一个苦苦熬了三年,一个才挣扎十几天。
到这一刻,两个人彻底认清现实。
她们不是命不好。
是有人蓄意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