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战打起来的第一个月,凉意商行扬州总号门口的出货马车少了一半。
柳婉每日对账,把外头的风向一笔一笔记进册子里。降价开始的第七天,凉意绸在民用市场上的销量掉了将近四成。那几家原先每月来提三五匹绸的小布庄,大多转去了魏家——魏家的出货价低三成,对铺子小、利薄的小布商来说,这不是"贪便宜",是"活下去"。柳婉看懂了这一点,所以她没有在账上写一句怨言。
但她心里是有数的。
她翻出上个月底的账目,又对照魏家新报价单,把两家的成本结构并列写在一张纸上:凉意商行一匹绸的出厂成本是九钱七分,魏家是至少一两一钱——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是魏家染坊的运营效率本来就比凉意商行低,原料又是从本地高价进的,不像凉意商行走广州路线便宜一成多。魏家卖三成低价,等于每匹倒贴一两二钱往外送。
"东家,"柳婉把那张纸推到沈凉意面前,"他们这个价,撑不了多久。"
沈凉意扫了一眼,没停下手里的事。她正在核军需订单的第二批交货数——三十五天过去,已经交了一百二十匹,品质检验全部通过。她把那张纸往旁边一搁,说:"让他们撑着。我们不减。"
"不减?"柳婉愣了一下,"那出货掉四成——"
"掉四成,是因为散客走了。"沈凉意抬起头,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军需订单的货要不要织?要。织坊的机子要不要开?要。那我们减什么产?把原本卖给散客的那部分,全转成军需备货。魏家降价抢的是民用市场,军需市场他抢得动吗?"
柳婉一下明白了。
对。魏家降价,只降得了"市面上能随便买的绸"。而凉意商行手里那张军需订单,是兵部点过名、孟验收官签过字的——那是另一条赛道,魏家进不来。原来织坊每天织出来的绸,一半走民用、一半备军需。现在民用散客走了,产能空出来,正好全部填进军需备货的池子里。表面上看是"销量掉了四成",实际上织机一刻没停,机器转出来的布一块没少,只是从"明天要卖出去"变成了"三个月后朝廷来取"。
柳婉合上那张纸,第一次在价格战里笑了一下。
"所以,"她低声说,"魏家烧的是真金白银,我们烧的是——库存。"
"库存不是烧,"沈凉意说,"库存是钱换成了布,布还在。他烧的是银子换成了亏空,亏空是回不来的。"
柳婉点点头,转身回去改了生产计划。从那天起,凉意商行民用线的出货量是降了,但织坊的灯火比从前更晚才熄。闻绣娘带着女工们三班倒,白班接夜班,夜班接早班,织机声从天亮响到半夜。赵德全的染坊那边也跟着加码——军需布的颜色要求比民用更严,他带着老师傅们一匹一匹过手,宁可慢,不肯错。
沈凉意没拦着他们加班。她只是让柳婉在军需专项账之外,另立了一本"备货账"——每多织出一匹备货布,记一笔;每少卖一匹民用绸,也记一笔。两本账对照着看,才能知道这场仗打到哪一步了。
第二个月,风向变了。
柳婉有个老关系,是早年在另一家布庄当账房时的师兄,如今在扬州城西一家不小的绸缎行做事。那人跟魏家有过几笔往来,消息灵通。柳婉托人递了话,半个月里陆陆续续摸回来几句——
"魏家那两家染坊,两个月没发全工钱了。"
"老师傅们闹过两回,被魏老爷子压下去了。"
"听说魏家账上的活钱,不像表面那么宽裕。"
柳婉把这几句话整理成一条,趁夜里没人时告诉了沈凉意。
沈凉意听完,沉默了片刻。她原本料定魏家撑不过三个月,但柳婉带回来的消息说明——魏家的裂缝,比她预估的来得早。
"老爷子以为烧的是自家钱,"沈凉意轻声说,"他忘了,染坊里的师傅不是他家养的,师傅是要吃饭的。"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不跟价,不降价。但有一件事可以做——"她停住,回头看柳婉,"挖人。"
柳婉一怔:"挖魏家的染坊师傅?"
"对。他资金紧,发不出工钱,师傅们心已经浮了。我们挑两个手艺最好的,工钱给到比他家高三成,人就是我们的了。"沈凉意说得很平,"这不是趁火打劫。是他先拿亏本价抢我的客户,我不过是把被他亏待的人接过来。"
柳婉想了想,问:"挑哪两个?"
"你去打听。要手艺好、人也本分的——那种在魏家干了十年以上、被欠了工钱还忍着的老师傅。这种人最念旧,但也最寒心。我们给一口热饭,他能记一辈子。"
柳婉去办了。
她通过师兄的关系,摸到了魏家两家染坊里手艺最硬的两个人——一个姓孙,专攻深色固色,在魏家染坊干了十三年;一个姓钱,擅长调配一种魏家独有、市面上仿不出的靛蓝。这两人近两个月都被压了工钱,孙师傅的独子娶亲要用钱,急得嘴上起了泡;钱师傅的母亲病着,抓药的钱还是跟邻居借的。
柳婉没有直接露面。她让贺云裳去办的——贺云裳办事粗中有细,最合适干这种"递话不露底"的活。贺云裳提着两包扬州最出名的茶饼,先去了孙师傅家,说"凉意商行想请个手艺好的师傅,工钱照您现在的三成往上加,月结,不拖欠"。孙师傅起初不敢信,贺云裳就把茶饼往桌上一放:"您先考虑。考虑好了,去槐树巷找柳账房。"
钱师傅那边更难一些。他怕得罪魏家,毕竟在魏家干了半辈子。贺云裳没逼他,只说了一句话:"魏家两个月没给您发全工钱,您母亲抓药的钱是借的。凉意商行不缺这点工钱,缺的是您这门手艺。您什么时候想通了,门一直开着。"
三天后,孙师傅来了。半月后,钱师傅也来了。
两人站在槐树巷的院子里,还有些拘谨。沈凉意没摆东家的架子,亲自倒了两碗茶递过去,说:"两位师傅的手艺,我听说过。魏家委屈了你们,凉意商行不委屈。从今天起,月钱照说好的发,染坊里有赵师傅带着,两位只管把手艺使出来。"
孙师傅端着茶碗,手有点抖。他干了十三年染坊,从没被一个东家这么平平安安地递过一碗茶。他低下头,闷声说:"沈东家,我手艺不赖,但我也知道——我是被人亏待才走的。您不嫌我是个半路投奔的?"
沈凉意笑了笑:"师傅,生意场上没有'半路',只有'合不合适'。魏家不合适您,凉意合适,就完了。"
钱师傅在旁边听着,眼眶有点红。他没说话,但把那碗茶喝干了。
第三个月,魏家的资金链真的出了征兆。
不是柳婉打听到的,是市场上自己显出来的——魏家降价三个月,烧掉的真金白银远不止柳婉当初估算的两千两。他们要维持"低价还能供货"的表象,就得自己贴钱补染坊的亏损,还得压着不让大布庄看出破绽。可纸包不住火,扬州城里开始有风声说"魏家撑不住了"。
那几个一直观望的大布庄,本来等着魏家和凉意商行两败俱伤再捡便宜,现在看魏家这副模样,反而犹豫了——他们怕魏家一旦垮了,自己手里压的低价款拿不到货,反倒赔进去。有两家大布庄悄悄派人来凉意商行探口风,问"能不能恢复原来的合作价"。
柳婉把这些探口风的消息一条条记下来,末了写一句:"风向开始转了。"
沈凉意看了那句,没多说。她知道,消耗战打到第三个月,真正的胜负还没分——魏家是疼了,但魏老爷子手里还有多少底,她不清楚。她只知道一件事:自己的军需订单还有不到三十天交期,备货已经堆满了两个库房,现金流因为那九百两预付款和扩产后的成本下降,反而比价格战前更稳。
"东家,"柳婉有一天忍不住问,"魏家要是真撑不住了,下一步会怎么样?"
沈凉意想了想,说:"撑不住的时候,有两种人。一种认输,一种——把家里的人推出去顶。"
柳婉没听懂。
沈凉意没解释。她只是把那本备货账又翻了一页,在上面写下一行小字:"第三月。魏家资金见裂。待察:其内部。"
她写完后抬起头,望向窗外。秋风更紧了,槐树巷里的槐叶落了一地。她忽然想起魏同舟——那个一开始带着打手来踩场子的盐商公子,如今被他父亲推在降价战的最前面。父子俩,真的是一条心吗?
这个问题,她没答案。但她直觉,魏家的裂痕,不会只出在钱上。
第三个月中旬,一直观望的大布庄里先有了动静。
城北裕丰布行的马掌柜,派了个伙计来凉意商行门口转了两圈,最后被贺云裳拦下:"马家是提货还是探风?"伙计讪笑:"提货。"却只下了二十匹单子——比降价前裕丰每月从凉意拿的一百匹,缩了五分之四。
沈凉意看了订单,反倒点头:"二十匹,是试探。马家不敢一下回来,怕魏家记仇,也怕咱们记仇。先下二十匹,看咱们接不接、货稳不稳、价动没动。"
柳婉问怎么接。沈凉意只说:"照常接。价不变,货照军需标准。他试探,就让试探个明白——凉意商行门一直开着,价一直没动,布一直最好。这比说一百句好话管用。"
那二十匹交出去第三天,马家又来,这回下了六十匹。
沈凉意把这笔记进备货账"回流"栏,写:"风向始转。大布庄回流,自六十匹始。"
又过数日,沈凉意去新归入旗下的两家染坊看看。坊里已大变样,锈了的染缸刷净上油,晾架重新绷绳,孙师傅带着人调头锅颜色,钱师傅守着那口独门靛蓝锅——魏家学了半辈子的底子,如今归了凉意。赵德全站院里,指墙上"赵氏标准":"东家,这两坊师傅服管了。前些天魏家欠的工钱一补,他们头回觉得——在这干活,有人把咱当人。"
沈凉意没进坊,只在门口站了会儿。钱师傅抬头望见她,手里勺停一瞬,又埋头搅锅。那动作里没有讨好,只有"活儿不能停"的本分。
她转身走时,秋风卷着新染绸的冷香扑来。凉意。她念一遍,唇角微动。
回到商行,柳婉递当日账。沈凉意翻两页,忽然问:"若魏家真散了,这两坊师傅留得住吗?"
"留得住。"沈凉意说,"人跟钱走,也跟心走。魏家给欠着的工钱,咱们给月月不缺的工钱,外加一句'师傅'。这账,谁都算得清。"
柳婉下去了。沈凉意望她背影,把备货账合上。消耗战打到这份上,她已不太担心魏家——倒开始担心另一件事:等魏家退场,凉意商行在扬州再无对手,会不会也生出魏家那种不肯认输的傲?
她摇头,把这点念头压下去。那是明天的事。
夜里她把几个月进出重算一遍。降价前民用线月出货约四百匹,如今掉到两百四十匹,账面确是"少卖"。可同时军需备货库从空到满,堆三百多匹一等布;挖来的两师傅让五家坊总产能提近两成;成本因广州渠道与规模效应,每匹又降三分。
"表面少卖了,"她对着算盘说,"里子,反而厚了。"
柳婉次日对账,见东家在备货账扉页写:"消耗战之要,不在谁先动手,在谁先没气。魏家有气时,咱们不接招;魏家没气时,咱们不补刀——让他自己认。"她把这句话抄进小册,想了很久,忽然懂了东家常说的那句——赢,不是把对手打死,是让对手自己先没了气。
深秋的风一年凉过一年,可凉意商行账房里的灯,却一年比一年亮得久。沈凉意望着那盏灯,第一次觉得——消耗战打到这个份上,赢的未必是本事最大的人,是算得最久、也最不肯先认输的人。而她,恰好两者都占。
她把备货账合上,指尖在封皮上按了按。这一仗,从魏家降价算起,到如今大布庄回流、染坊归附、军需将交,整整六个月。六个月里,她没降过一次价,没慌过一次神,没补过一次刀。魏家烧的是真金白银,她攒的是布、是人、是账本上越来越厚的底气。
"柳婉,"她忽然开口。
柳婉从账册里抬起头:"东家?"
"记着——往后凉意商行再遇这种仗,先翻这本备货账。账里写的不是数,是咱怎么赢的。"
柳婉郑重点头,把那本账往怀里拢了拢,像拢着一块烫手的玉。她想:东家赢的每一仗,都不只赢在当下,还赢在——她总记得把赢的法子,留下来给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