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月的头一天,魏家那边先动了。
不是魏老爷子主动找上门,是他派了个中间人——扬州城里有名的"说合人"老周,专替商号之间传话、撮合买卖,谁都不得罪。老周提着两盒糕点进了凉意商行,见了沈凉意,开门见山:"沈东家,魏家那两家染坊,想出手。"
沈凉意正在看军需订单的第四批交货单,抬头"哦"了一声,把单子放下:"出手?降着价卖了一个月的人,要卖染坊了?"
老周干笑了两声,没接这话茬。他把自己来之前背好的词儿往外倒:"魏家说,两家染坊打包,三百两。您也知道,这俩坊在扬州城东,地段不差,设备齐全,接手就能用——"
"三百两?"沈凉意打断他,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老周,你跟我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魏家当初买这两家染坊,花了七百多两。现在开价三百,是半价不到。你让我接?"
老周被噎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价开得低,但魏家给他的指令就是"三百两能脱手就行"。他缓了缓,说:"沈东家,话不能这么算。如今这两家坊两个月没发全工钱,师傅走了一半,设备也搁着锈。您接过去,还得补人、修机、理顺关系——三百两,不贵了。"
"不贵?"沈凉意笑了,"老周,你回去给魏家带句话——三百两,我不要。我要的是,他们自己算清楚这笔账:这两家坊,他们现在留着是天天出血,卖出去才是止损。既然是止损,就该他们来求我接,不是我来捡便宜。"
老周愣住。他见过不少商号砍价,但像沈凉意这样——对方主动送上门的买卖,她反而把价压到"你来求我"的,少见。
"那……沈东家您的意思是?"
"你告诉魏家,染坊我要。但价,不是三百。"沈凉意把那张交货单拿起又放下,"他们哪天真撑不住了,哪天来谈。到时候价,我说了算。"
老周走了。
柳婉在旁边听完了全程,等老周一出门就问:"东家,您真打算接这两家坊?"
"接。"沈凉意说得很干脆,"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值。魏家这两家坊,设备是好的,地段是好的,差的只是人和钱。人——孙师傅钱师傅已经在我这儿了,剩下的大半师傅,魏家欠着工钱,迟早要散。钱——我接过来,补上工钱,人心就回来了。这叫趁低收割,不是趁火打劫。"
柳婉点点头,又问:"那您刚才为什么不当场接?三百两可是捡漏价。"
"因为三百两不是底。"沈凉意的眼神里有一丝冷,"魏老爷子现在还没到绝处。他派老周来,是试探——试探我接不接、出多少。我要是当场接了三百两,他回头就知道我急着要,价就下不来了。我让他回去,是告诉他:我不急。我越不急,他越慌。慌到撑不住那天,价他自己会往下掉。"
柳婉吸了口气。她发现自己又学到了一课——砍价不是"压低对方开价",是"让对方自己把价压下来"。
果然,十天之后,老周又来了。
这次他没提糕点,脸色也不如上次轻松。他坐下就叹气:"沈东家,实话跟您说——魏家那边,账上的活钱真见底了。老爷子发话,两家坊,您给个价,能脱手就成。"
沈凉意没急着开口。她先让柳婉把魏家这两家坊的估值重新过了一遍——设备折旧、地段、库存染料、欠师父的工钱(这笔得接手方补),算下来公允价约三百二十两。但魏家现在的状态是"急出",急出的东西,得再打个折。
"二百八。"沈凉意报了数。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沈东家,这比上回还低二十两——"
"上回他没到绝处,所以这回更低。"沈凉意把算盘推到老周面前,"老周,你也是明白人。魏家现在每天还在贴钱养这两家坊,多拖一天多亏一天。二百八,他今天签,钱明天到;他要犹豫,下个月我未必还出这个数。"
老周盯着那把算盘看了半晌。他心里清楚,沈凉意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魏家这副光景,能拿到二百八现银已经是烧高香。他咬了咬牙:"成。我回去回话。但沈东家,话我撂这儿——这价,魏家未必痛快。"
"痛不痛快,看他兜里有没有别的钱。"沈凉意说。
第二天下午,老周带话:成交。二百八。
签约那天,魏老爷子没出现。来签字的是魏同舟。
这是价格战开打以来,沈凉意第一次正面见魏同舟。他瘦了一圈,眼下两片青黑,穿着往常那身绸衫,却没了从前那种目中无人的劲儿。他提笔在契约上落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累。
沈凉意坐在他对面,没招呼茶,也没说场面话。等他签完,她把契约收好,说了一句:"魏公子,这俩坊的设备我明日派人去盘。欠师傅的工钱,我一并补上——算在二百八里。"
魏同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松了半口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沈凉意。"
"嗯。"
"你这二百八,比三百值钱。"
说完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
沈凉意没追这句话的意思。她把契约叠好,放进抽屉。柳婉在旁边看着魏同舟走出去的背影,低声说:"东家,他这是……认了?"
"他认不认不重要。"沈凉意说,"重要的是这两家坊,从现在起,是凉意商行的了。"
第二天,赵德全带着人去盘那两家染坊。
他站在空了大半的染坊里,看着锈了一半的染缸、落灰的晾架,摇了摇头:"好好的坊,糟蹋成这样。"但他转头看见几个没走的老师傅蹲在墙角闷头抽烟,又换了语气,"留下的人,都是念旧的。这种人,给口饭就能拉回来。"
赵德全没说大话。他当天就重新排了工——把凉意商行过来的管理办法往墙上一贴,把欠的工钱当场补发,把孙师傅、钱师傅请回来坐镇。没出五天,那两家坊的织机声又响起来了。
月底,凉意商行名下染坊总数到了五家。赵德全升了总染坊管事,管着三十多号人。他头一回穿上了沈凉意让人给他做的新褂子,站在五家坊的调度图前,半天没说话。末了他跟沈凉意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东家,我染了三十年布,头回觉得自己不是个伙计,是个当家的。"
沈凉意拍了拍他肩膀:"赵师傅,您早就是了。"
消息传出去,扬州商界暗暗震动。没人想到,这场价格战打下来,先倒下的不是凉意商行,是魏家——而且魏家的两家染坊,直接进了凉意商行的名下。有人开始私下议论:"沈凉意这不是在跟魏家打价格战,是在拿魏家的钱养自己的坊。"
这话传到沈凉意耳朵里,她只笑了一下,没反驳。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关键不在染坊,在魏同舟那句"你这二百八,比三百值钱"。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比两家坊值钱得多——那是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对手,第一次承认:他算不过她。
这笔"人情",将来怎么用,她还不知道。但她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签约后第三日,沈凉意亲自去了那两家染坊一趟。
坊门敞着,里头传出久违的搅锅声。赵德全正带着人给染缸上油,见她来,停下手里的活:"东家,您看——"他指了指墙,新版"赵氏标准"已经用炭笔描黑,贴在正中。几个原先留下来的老师傅蹲在墙角吃早饭,见东家来,慌忙要起身,沈凉意摆手:"吃你们的。"
她走到钱师傅那口独门靛蓝锅前。钱师傅正守着火候,额上渗汗。他偷瞄了沈凉意一眼,又低头搅锅。沈凉意没说话,只凑近闻了闻那锅颜色的香气——清冽,不刺鼻,是魏家十几年调出来的底子。
"这锅,您守着。"她只说了这一句。
钱师傅手一顿,没抬头,轻轻"哎"了一声。
出门时,赵德全跟在后面,低声说:"东家,有句话我憋好几天了。魏家那俩坊的师傅,背地里说——少爷其实待下人不薄。这次欠工钱,是他把自己的月钱垫了半月。师傅们不是恨魏家,是寒了心。"
沈凉意脚步没停:"我知道。"
"您还记他的人情?"
"人情不是收的,是记的。"沈凉意说,"记着,将来有用。"
赵德全似懂非懂,但没再问。
当天下午,扬州商界的风声就传进了商行。几家原本还在观望的大布庄,听说魏家两家坊归了凉意,连夜重新估了势——价格战打到现在,魏家丢坊、缺钱、父子离心,凉意商行却染坊扩到五家、军需订单在手。高下已分,聪明人开始往赢家这边靠。
柳婉把这几家布庄的试探口风记下来,末了写:"魏家退,凉意进。扬州绸市,一家独大之象初显。"
沈凉意看了那句,提笔改了两个字——把"一家独大"改成"一家当先"。
柳婉不解:"独大不是更厉害?"
"独大招忌。"沈凉意说,"当先,是领着走。这两者,差一个'让'字。生意要做长,得留别人一口饭。魏家当初就是不懂这个'让',才把自己作死了。"
柳婉把"一家当先"四个字端详了半天,郑重抄进小册。她越来越觉得,东家算的不只是账,是人心。
第二日,孙师傅来找沈凉意,支吾半天,说了一件事:魏家那俩坊里,还留着半窑没出窑的次品布,是降价战最紧时赶工染的,颜色浮、固色差,魏家不要,扔在库角。
"这布,"孙师傅说,"毁了可惜。若是重新过一道水、补一道色,能救回三四成。只是费人工。"
沈凉意想了想:"救。费的人工,记在接手成本里。能救回来的,都是银子。"
孙师傅领命去了。半月后,那批本要作废的布,竟救回一百二十匹,虽算不得一等,做香粉的料、做鞋面的里子却正好。柳婉算了笔账:这一百二十匹,抵了接手时补工钱的一大半。
"东家,"柳婉服气,"您连魏家的废料都算进了账。"
沈凉意笑:"废料不是废,是没找对用处的资产。富爸爸说过——穷人眼里是垃圾,富人眼里是没摆正的资源。"
月末盘账,五家坊月产绸料首次破千匹,比接手前翻了近一倍。柳婉把这个数报上来时,手有点抖——她跟了沈凉意这几年,从赵家账房的一个小婢,到如今管着上千匹绸的账,自己也算不清这一步跨了多远。
沈凉意接过账册,翻到那一页,停了停。千匹,不是终点。军需订单交完,民用线回流,授权店扩到四城——凉意商行的盘子,比她刚租下槐树巷那个破院子时,大了何止百倍。
她合上册子,望向门外。秋风里,那面"凉意天下"的幌子又晃了晃,像在替她记着——从人市走出来的那个婢女,如今站在这儿,脚下是五家染坊、一支队伍、一本越来越厚的账。
几日后,周德厚来商行喝茶。他听说五家坊的事,咂着嘴说:"沈东家,你这手'趁低收坊',我在扬州四十年没见过。"沈凉意给他斟茶:"周伯,这不是收坊,是收'算错的账'。魏家算错了,坊就归了会算的人。"周德厚大笑:"你这张嘴,比算盘还利。"他临走前回头望了望墙上"凉意天下"的匾:"下回再有这种便宜,记得叫我。"沈凉意笑而不答——她知道,周德厚要的不是便宜,是"跟着赢家"的底气。
当夜柳婉整理新账,翻到五家坊合并后的成本页,忽然抬头:"东家,合并之后,每匹绸的均摊成本又降了四分。"沈凉意点头:"规模越大,分母越大,单匹成本自然低。这叫规模效应,富爸爸书里写的。"柳婉把"规模效应"四字工工整整抄下,心想:东家脑子里那本书,怕是这世上最值钱的账。
又过两日,苏州授权店的沈凉莺托人带回话:苏州那边听见魏家卖坊的风声,几个原本犹豫的小布商主动来问,能不能也挂"凉意"的牌子。柳婉把信递给沈凉意,沈凉意只说了一句:"告诉他们,牌子可以挂,规矩不能松——还是那本《凉意品牌管理办法》压着。"她顿了顿,"再补一句:凉意商行不靠压价赢,靠的是布好、账清、人不欺。谁信这个,谁来。"
柳婉把这句也抄进小册。她发现,东家每打一场仗,不只想怎么赢,还想赢完之后,怎么让赢面自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