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窑头山沉寂在一片死寂之中。
叶听蹲在树枝上,屏着呼吸,像一只伏在暗处的夜猫。他侧耳听了半晌,才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下来,落到叶飞扬身边。
“老爷,脚步声走远了,可以走了。”
叶飞扬从石头后闪出身来,抖了抖袍角的尘土,两人借着月色又对了遍舆图,辨明方向,继续朝那座废弃的煤洞口摸去。
窑头山不算高,但山势起伏连绵,前朝挖煤留下的矿洞星罗棋布。若不是事先从舆图上锁定了方位,在这黑黢黢的山林里要找一座洞口,无异于大海捞针。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叶听忽然停下脚步,压着嗓子道:“老爷,你看。”
叶飞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一座洞口隐在山壁之下,洞口两侧各站一人,手持长枪,身姿笔挺。虽是深夜,那两人却毫无倦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乖乖……”叶听低声咋舌,“煤矿早荒了,洞口还有人守着,还是两个整装的。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嗯。”叶飞扬点点头,眉头微皱,“问题是,洞口有人守着,进不去。”
“嗨,这有什么难的!”叶听一拍胸脯,“李如燕大帅教过我一个兵法,叫声东击北!”
“……是声东击西。”叶飞扬扶额,“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爷,咱们有两个人,只要一个把守卫引开,另一个不就能进去了?”
叶飞扬还没来得及开口,叶听已经猫着腰溜到了洞口附近的一棵大树下,三两下攀了上去。紧接着,一阵幽幽的声音从树冠间飘了出来:
“我好饿……我好饿……我要吃了你们……一点不剩……”
两个守卫同时一激灵。
“我去!上面下令守洞口的时候就说这里闹鬼,不会真他妈有鬼吧?”
“应……应该不会吧……”
话音未落,那声音又飘了过来,阴恻恻的,像是贴着耳朵在吹气:“你们两个……看着很可口……就你们吧……”
“鬼呀!”
两个守卫再也绷不住了,扔了长枪,连滚带爬地朝山下跑去,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叶飞扬看得目瞪口呆,直到走到洞口前,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叶听从树上跳下来,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老爷,我本来想把他们引到我这边来的,但好像……做过头了……”
“先别管了。”叶飞扬收回心神,拉了叶听一把,“先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洞口。洞内比想象中宽敞,走了十几步后,地势便开始向下倾斜。叶飞扬蹲下身,手指在地面上抹了一把,凑到眼前细看。
“叶听,你看这些车辙。”
叶听也蹲下来,借着从洞口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了看:“挺新的,而且很乱,像是赶着运什么东西。”
“对。”叶飞扬站起身,顺着车辙延伸的方向望去,“这些车辙通往的是那个方向。”他抬手指了指斜下方的一条通道,“从方位判断,那正是泾城府库的方向。”
两人沿着通道继续前行。走了约莫百步,叶听取出火折子,“嚓”地擦亮。橘黄色的火光照亮四周的那一刻,两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地下的世界。
通道宽阔得足以并行两辆马车,两侧的岩壁上每隔几步便架着木棚支护,头顶甚至还留着通风孔。角落里摆着几口大水缸,旁边是一排长长的马槽,槽底还残留着干涸的草料碎屑。
叶飞扬绕着马槽走了一圈,又仔细看了看那些木棚支护的接口,忽然一拍手:“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
“这些马槽和水缸,说明运货的马匹走的是长路。”叶飞扬指了指支护的木料,“而这些支护是新做的,接口的木茬还很新。你再看这些石壁上的凿痕——旧煤道的痕迹被拓宽过,而且是近期的事。”
叶听挠挠头:“所以呢?”
“所以,有人把窑头山原有的煤道扩宽了,修成了这条地下通道。”叶飞扬的目光在火折子的映照下格外明亮,“煤矿早就枯竭了,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扩建通道?答案只有一个——为了连通府库。”
他转过身,看着叶听:“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粮草运进泾城府库之后,他们通过这条地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粮袋替换掉。运粮官清点时,守卫说没人进过府库,粮袋数量也对得上,自然不会起疑。但实际上,粮袋早就被换过了。”
叶飞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封条和印章——能做出这么大手笔的人,请几个模仿字迹、雕刻印章的大家,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老爷,咱们还要继续往里走吗?”
“不用了。”叶飞扬摆了摆手,“这些设施虽然是新的,但从修建的痕迹来看,绝不是这几天才完工的。他们不可能未卜先知,提前几个月就知道朝廷会往东竭道运粮。所以——”他微微一笑,“这条地道里运过的东西,可不只是这批粮草。”
叶听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府库里除了粮草,还有官银!”
“总算开窍了。”叶飞扬收起笑意,“所以,我已经知道突破口在哪里了。走吧,回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厉喝从通道深处传来——
“什么人!”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四名手持长枪的卫兵从拐角处冲了出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叶听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坏了,一定是火折子把他们引来的。老爷,要不咱们亮明身份吧?”
“不行!”叶飞扬的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斩钉截铁,“现在暴露身份,泾城那边马上就会销毁证据。”
四名卫兵已经逼近,枪尖在火光下泛着寒光:“说!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叶飞扬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转换——从谨慎变成了怒不可遏。
他大步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为首那名卫兵的臉上。
“混账东西!”
这一巴掌又脆又响,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开来。剩下三名卫兵全愣住了,枪尖不自觉地垂了几分。
叶飞扬却不依不饶,一步跨到第二名卫兵面前,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你们还敢问我是谁?我倒要问问你们!王大人三令五申要守好洞口,结果呢?”
他揪着那卫兵的耳朵往通道方向拽了拽:“我们一路走进来,洞口空无一人!一直走到这里,都没有一个人发现我们!你们这群饭桶,吃着公粮,拿着王大人的私赏,就是这么办事的?”
四名卫兵被他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砸懵了,面面相觑,手里的长枪彻底放了下来。
是啊——他们怎么找到这个洞口的?洞口明明有两个人守着,这人是怎么进来的?他又是怎么走到这里的?而且,他怎么知道他们拿了王大人的私赏?
沉默了片刻,为首那个挨了巴掌的卫兵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位……大人,您是王大人派来巡视的?”
叶飞扬冷哼一声,负手而立,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还知道王大人,那么,王大人说过,这个矿洞--尤其是这个暗道,一定要守好的事情,怎么忘得一干二净?”
叶听在一旁看得心领神会,立刻挺直了腰板,厉声道:“怎么?你们玩忽职守的事,非要摆到台面上才算完?”
“不敢不敢……”那卫兵慌忙摆手,额头沁出汗珠,“两位大人,这……事出有因,能不能请您二位高抬贵手,原宥一二?”
叶听鼻孔朝天,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却有意无意地甩了甩自己的袖带。
四名卫兵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为首那人连忙从腰间摸出几锭银子,双手捧着塞进叶听手里:“大人您看,这点心意……够不够您原宥一二的?”
叶听接过来掂了掂,故作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下不为例。再有下次,砍了你们的脑袋。”
“是是是,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叶飞扬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大步朝洞口走去。叶听紧随其后,步履生风,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四名卫兵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嚣张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愈发坚信了自己的判断——这二位,绝对是王大人身边的心腹。
他们不知道的是——
那两道身影走出洞口,转过山壁,确认彻底脱离了守卫的视线之后,
撒开丫子逃跑的画面,
究竟,
有多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