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窑头山，真的有地道？而且还直通府库？”
沐盛看着气喘吁吁跑回来的两人，手里的布巾停在半空，眼睛瞪得像铜铃。叶飞扬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深吸了几口气才直起身来。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跑动后的沙哑，“不只通府库。从车辙、木棚、马槽来看，这条道不是为这批粮草现挖的，是用了有些年头的老东西。”
他把洞中所见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入洞口下行百余步，通道宽可并两辆马车；岩壁旧煤痕之外又有新凿痕迹，木棚支护的茬口发白，显然是近半年内反复修整；拐角处一排长马槽，槽底还残留着干涸的草料碎屑，旁边几口水缸，缸底潮润，像常年蓄水饮马；地面车辙纵横交错，新辙压旧辙，最深那几道的走向，不是进山，而是斜斜朝着泾城方向延伸。
“若只运这一回军粮，用不着修马槽、备水缸。”叶飞扬缓过气来，语气渐渐沉了下去，“马要吃料，人要饮水，车要连续走夜路——这是常备通道，不是临时工程。再加上旧煤道本就四通八达，王不得只需把几处塌方修通、把几道窄巷拓宽，便能由府库直通窑头废窑。从前运的是什么，我不全知；但至少，库银跑不了。”
“侵吞库银？”沐盛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这未免也太大胆了吧？”
“是大胆，可除此之外，没法解释眼前的事。”叶飞扬和叶听终于缓过气来，一屁股坐到柴房地面上。叶飞扬靠着土墙，揉了揉跑酸的腿肚子，“所以我想，就以窃取库银为突破口，逼王不得交代粮案的事。”
沐盛却没有立刻接话。他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姑爷，此事有一桩蹊跷。我来泾城之前，夫人也查过这个泾城。户部之前几次盘查库银，都没有发现异常。他们费尽心思建了这么条暗道，总不能只为了运些琐碎银子吧？”
叶飞扬和叶听同时愣住。
“那会不会……是他们贿赂了户部的官员？”叶听最先回过神。
“不太可能。”叶飞扬摇了摇头，“每次户部派人查府库，专人记账，专人清点，还有人复查，层层签单，环环相扣。能做到滴水不漏的，必定与京城官员关系匪浅。泾城，恐怕没有这种实力。”
“那……”叶听挠了挠头，“会不会是他们以什么借口把库银花掉了？”
“更不可能。”叶飞扬笑了笑，“府库进出都要登记造册，守卫又是户部的人，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屋里陷入一阵沉默。油灯噼啪跳了一下，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突然，沐盛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膝盖：“姑爷，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叶飞扬好奇地看过去。
“我听夫人说过，户部查库，程序繁琐，会提前下达文书，是这样么？”
叶飞扬点点头。
“那就是说，泾城的人其实知道户部什么时候来。”沐盛越说越兴奋，“既然如此，就有操作的空间了。”
“怎么说？”叶听也凑了过来。
“说白了，户部再怎么查，也只是核对府库的银两和账目是否对得上。他们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库银偷出去，那也一定——能把银子，再送回去，对吧？”
叶飞扬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脑袋：“对呀！他们大可在户部到来之前，从钱庄等地凑足银两，再从地道将银两暂时放回府库。这样户部查下来，数目自然对得上。查完之后，再把银子悄悄运走。沐盛，你真是聪慧过人！”
“也不是小的聪慧过人。”沐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姑爷还记得东竭道矿税的事么？当时夫人从东竭道接收了一批流民，您就是靠着这些流民，在朝堂上打了齐陵一个措手不及。那时候，夫人用的就是这一招。”
叶飞扬不由得笑了起来：“我明白了。娘子暗地里联系了靠得住的太守，让他用矿税的钱反过来安置流民，然后找借口暂不上交。二皇子派人来查，他就联系钱庄临时补上窟窿糊弄过去，对吧？”
“嘿嘿，姑爷还是聪明。”沐盛也笑了，“要是当时收矿税的是您，夫人这个手段怕就不好使了。”
“矿税这种遗臭万年的事，飞扬誓不为之。”叶飞扬摆了摆手，又把话题拉回来，“先说正事。从窑头那条暗道的车辙来看，他们运完粮草之后，就没再用过这条道。而以常理推断，应付完户部的检查，他们就会把那些临时凑数的银两再次转移出去。也就是说，此刻泾城府库里的银子，多半和账目对不上。”
叶听和沐盛同时点了点头。
“而这泾城里，最有可能帮王不得补上这个窟窿的，应该就是沐盛你之前看到的那个珍宝屋了，对吧？”
“没错。”沐盛笑了起来，“拿人家手短。吃了泾城官府这么多好处，总要有些用处。”
“那么现在，我们要盘查府库，而且要突然，要迅速，不给王不得任何反应的时间。”叶飞扬站起身，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最好能调来一支部队，直接把府库围住。再派另一支部队堵住珍宝屋，不给他们串供的机会。如果人手还有富余，窑头山的地道也要封起来，防止他们破坏证据。”
“大人。”叶听开口了，“您不是有那道准许便宜行事的圣旨么？直接用圣旨调泾城的守卫不就行了？”
“不妥。”叶飞扬摆摆手，“这泾城就是个染坊，谁知道这些守卫收了王不得多少好处？到时候通风报信，前功尽弃。必须用外兵。今晚我和叶听惊动了窑头的守卫，虽然暂时糊弄过去了，但很难说那几个兵会不会说漏嘴。所以，我们行动一定要快。”
“可是，从别处调兵，一来一回，势必迁延时日啊。”沐盛的声音沉了下来。
“无论如何，这事拖不得。”叶飞扬的语气反而更加坚定，“即便没有粮草一案，王不得这般吸食民脂民膏，也与禽兽无异！”
“果然！”
柴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三人惊愕地转头看去——门口站着的，竟是大柱。他手里还攥着那条剥兔皮的围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飞扬，胸膛起伏着，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就说，怎么会有商人大晚上跑到我们这个破败的村子来，又怎么会关心山上闹鬼的事！”大柱的声音发着抖，“原来你们关心的，是泾城太守的事！我没猜错，你们一定是——”
叶飞扬额头沁出冷汗，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该怎么解释。可还没等他想好说辞，大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你们一定是土地爷，对不对！小的们天天烧香祷告，终于把土地爷盼来了！”
“啊？”三人齐齐愣住。
大柱不管不顾，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土地爷！这几年官府封了山，乡亲们进不去，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呐！您老人家一定要替我们做主呀！”
叶飞扬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好几次，最终凝固成一种哭笑不得的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跑皱的衣袍，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一脸虔诚的大柱，再转头看看沐盛和叶听——那两人一个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一个干脆扭过头去假装看墙。
叶飞扬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都是……什么情况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