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大柱呀。”
叶飞扬定了定神,迅速调整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声音也刻意压低了几分:“本神此番降临人间,须得事事低调。今日之事,切莫对外人提起半个字,否则神机一泄,便不灵了。”
“一定一定!”大柱欣喜若狂地爬起来,拍着胸脯道,“土地爷,您要为小的们主持公道,小的也想出一份力!”
“哦?你怎么出力?”
“土地爷,您不是要调兵来查那个狗官么?小的正好知道一桩要紧事!”
三人同时向前一步。
“就昨天,官府下了官帖,说是东竭道有一支军队要回京,暂驻泾城附近,让咱们这些村民交粮草供应。里正挨家挨户传的话,错不了!”
“东竭道来的?”叶飞扬眸光一凝,指尖在袖口内侧轻轻一捻,“东竭道大军早已撤回,此刻才动身的……只能是高领的部队。”
沐盛点头附和:“和议已成,朝廷总要向匈奴示几分诚意。高领的兵马再留在关外,确实不合时宜。”
“你们果然是土地爷!”大柱眼中的崇敬又浓了几分,“什么都知道!”
叶飞扬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油灯,落在土墙斑驳的阴影里,脑中已将几条线迅速拧在了一起——高领途经泾城,正可借调;他手握便宜行事的圣旨,有权就近调军;而高领的兄弟半数葬身河套,追根溯源,正是粮草出了问题。
于公于私,他都会来。
“我亲自去一趟。”叶飞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定,“当面把事情说清楚。他麾下将士因粮草殒命河套,我手上又有圣旨,他一定会答应。”
“可是老爷,您忘了关外那件事了么?”叶听满脸忧色。
叶飞扬没有犹豫。
“没时间计较那些了。”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叶听身上,简短而果决,“大柱,本神已施法,为你等主持公道的大军不日即到。你熟悉山路,届时由你带路,引他们上窑头山,把真相挖出来。”
“小的遵命!小的遵命!”大柱激动得声音发颤。
叶飞扬侧过头,在沐盛耳边低语了几句。沐盛面色不变,只缓缓点了点头。
“等我消息。”叶飞扬直起身,看了一眼叶听,“带上圣旨,即刻出发。”
他说完便转身走向门口,步履不停,衣袂带风。那道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掠而过,没有半分迟疑,仿佛这一步踏出去,就再没想过回头。
.....
高领接过圣旨,目光落在末尾那几行字上。
“查办河套粮草、府库、驿传诸事,准便宜行事;若遇盗案抗查、证簿被毁、人身受胁等险情,许就近调遣回驻官军随护,事毕具数奏闻。”
叶飞扬站在他对面,一夜未眠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却急促:“高将军,有这道圣旨在手,你的部队大可打着调查粮草、护卫钦差的旗号进入泾城。你还犹豫什么?”
高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握着那卷黄绫,指节泛白。
“叶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就算你有这道便宜行事的圣旨,你可知道,包围府库是什么罪名?”
“我知道。”
“你不知道!”高领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若是找到了王不得的罪证,陛下或许会宽宥;若是找不到呢?私调官军、围困府库、惊动地方——哪一条不是掉脑袋的罪过!”
“那么高将军是打算放过王不得了?”叶飞扬的声音陡然拔高,“你那些葬身兴谷的兄弟,就这么白白死了?你就让他们在九泉之下,永不瞑目?”
“少跟我说这些屁话!”高领一掌拍在案上,“你没进过府库,你怎么知道银两一定对不上?你怎么知道那里一定有暗格?我在兴谷丢了那么多兄弟,我没有本钱拿剩下的弟兄去做赌注了!”
“高将军!”叶飞扬双目血红,一夜未眠的疲惫此刻全化作一股近乎偏执的狠劲,“若府库没有暗格,窑头山那条直通府库的暗道是用来做什么的?若王不得没有对粮草动手脚,泾城周边何以出现如此反常的粮价?若他们心里没鬼,为何要在废弃的煤洞口设兵把守?高将军,你告诉我——这些事串在一起,你信他们没有鬼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高领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别过头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我离开东竭道那天,对着苍天发过誓——一定要替兴谷的兄弟们报仇雪恨。我可以死,可以被碎尸万段,但这一切,都要等我报完仇再说。叶大人,你明不明白?”
“飞扬明白。”叶飞扬的声音忽然沉静下来“正因为明白,我才来找高将军。”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高领:“泾城这潭浑水,若无高将军的兵马,证据顷刻之间就会被销毁殆尽。高将军,你扪心自问——使团遇袭一事,我叶飞扬是不是说到做到了?如今陛下的案头,可有一封提及此事的奏章?”
高领没有说话。
叶飞扬又往前逼了一步:“若高将军还是不信任飞扬,那也无妨。将军的部队只需替我拦住外人,我亲自带着叶听去闯府库。出了事,叶飞扬拿自己的人头去陛下面前交代便是。只是——”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重:“我叶飞扬就算身死,也绝不放过王不得这种祸害乡民、祸害士卒的奸佞之徒。”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高领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之中,那些画面一幅幅涌了上来——兴谷山谷里漫天的箭雨,赵伍临行前拍着胸脯说“末将愿为左翼”的爽朗笑声,那些跟了他多年的面孔一张张倒在血泊里,而他连他们的尸骨都没能全部带回来。
粮草不济,他让大部队先行撤退。
为了救郭全义,他的精锐折了十之七八。
那些人本该跟着他踏破匈奴王庭,却窝囊地死在了一片不知名的山谷里。
而罪魁祸首,至今逍遥法外。
高领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犹豫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参军:
“写一份请罪文书。将此次调动的士卒全部造册,写明调兵原因、人数、番号,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中书省。回到京城之后,部队交由兵部一一核验。”
参军领命退下。
高领转向叶飞扬,目光沉沉:“叶大人,想用我的兄弟,高某人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高某人要亲自前往泾城。”高领一字一顿,“亲手查封府库。”
叶飞扬微微一怔,随即郑重点头。
“那么——”高领的声音恢复了军人的干脆,仿佛方才那番挣扎从未发生过,“既然叶大人说时间紧迫,我们现在就出发?”
“不。”
叶飞扬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高将军,让你的士卒准备好。我们夜里行动。”
“夜里?”高领不由得失笑,“你要夜里去拜会王不得?未免……有些失礼吧?”
“失礼,却不失智。”
叶飞扬的目光沉静如水,映着帐中摇曳的烛火,那点光亮在他眼底凝成了一粒极小的、却极坚定的光点。
“对付这种老奸巨猾的人,就要行非常之法。高将军,你以为呢?”
高领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庄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