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盘在桌上疯狂转动。
很突然。铜面贴着桌面,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鸟在笼子里扑腾。晚晚从门槛上站起来。她走到桌边。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可指针指着县城。指着老街。指着改命堂的方向。阿玄从窗台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桌面上。无声无息。它蹲在罗盘旁边。忽然炸毛了。脊背弓起来。尾巴粗了一倍。毛从根到尖全竖着。它盯着罗盘。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它说:“周砚堂动了。”声音又急又哑。像一根针扎进安静的屋里。
晚晚看着罗盘。她伸出手。她把罗盘从桌上拿起来。铜面烫了一下。她没有缩手。她把它攥在掌心里。赵守城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他拿半牌位召回头客。我全魂在罗盘。井里的是旧魂位。旧魂位只连城运怨身。不连我全魂。”声音在屋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妈妈从厨房出来。她手里攥着围裙角。她站在桌边。她问:“啥意思?”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他要把客户因果引到村里。借城运劫反扑。”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城运劫”三个字咬得很清楚。罗盘在她掌心里忽然转了。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村口。指着村西头。指着那口井。晚晚攥着罗盘。她说:“回村。”
村口。晚晚和妈妈刚走到巷口。老李从村口跑过来。他跑得气喘吁吁。蓝布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他跑到晚晚面前。他喊:“村里出怪事了!王婶说胡话!老赵家店门自己开!”声音又急又粗。晚晚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村里。指着王婶家的方向。她往王婶家跑。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
王婶家。门开着。晚晚跨过门槛。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床铺上。照在墙上。照在床头柜上。王婶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脚边。她穿着碎花睡裤。裤腿一高一低。头发散着。脸白得发青。嘴唇干裂。眼睛睁着。瞳仁里有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她看着前面。可什么也看不见。她的嘴唇动了。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她说:“赵无归……赵无归……”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老周蹲在床脚。手里攥着烟管。烟管早灭了。他攥着烟管。指节发白。他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红着。他说:“晚晚。她下午还好好的。晚上忽然就这样了。说胡话。叫不醒。”晚晚走到床边。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王婶。指着床铺。指着床头。晚晚伸出手。她掀开枕头。枕头底下有一张符纸。黄纸。朱砂画的。折成三角。她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写着一个字。墨笔写的。一个“周”字。阿玄从地上跳上床沿。四只爪子踩着被角。它低下头。凑近符纸。它的胡须抖了抖。鼻子抽了抽。然后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周砚堂卖的。”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
晚晚把符纸折好。塞进旧外套的口袋里。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忽然偏转。从王婶身上弹向门外。指着巷子。指着面馆的方向。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那个方向。她说:“还有。”她转身往外走。老周站起来。他抱着烟管。跟在后面。晚晚跑出面馆。巷子里很暗。路灯昏黄。照着一小片水泥地。她往面馆跑。面馆的招牌还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门开着。灯没亮。里面很暗。可有什么声音。很响。砸东西的声音。哗啦。哗啦。玻璃碎了。桌子翻了。晚晚跑到面馆门口。老赵站在门口。围裙歪到一边。手里攥着擀面杖。他喊:“谁砸我店!”声音又急又粗。晚晚往里面看。面馆墙上。有人画了一个东西。红色的。圆的。像罗盘。指针指着村西头。画得很粗。红得发暗。像血。阿玄从晚晚脚边蹿上窗台。它蹲在窗台上。尾巴竖着。毛炸着。它盯着墙上的血罗盘。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它叫了一声。很尖。很短。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又急又哑。“城运劫。起了。”
晚晚站在面馆门口。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墙上的血罗盘。指着村西头。指着那口井。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她说:“周砚堂。你反扑。”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反扑”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老赵站在旁边。他攥着擀面杖。指节发白。他问:“晚晚。咋办?”晚晚抬起头。她看着老赵。她说:“把客户名单找出来。”老赵愣了一下。他说:“啥名单?”晚晚说:“周砚堂的客户名单。在改命堂。他带走的那份。”老赵点了点头。他往面馆里走。他翻桌子。翻抽屉。翻柜子。他喊:“没有!”晚晚站在门口。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还在转。指着村西头。指着那口井。她说:“他不用名单。他用符。符在村里。符在王婶枕头底下。符在面馆墙上。符在每一个他走过的地方。”她抬起头。她看着巷子。她说:“找符。撕符。”老赵攥着擀面杖。他点了点头。他跑出面馆。他喊:“老李!老周!出来找符!”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面馆门口。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村西头。指着那口井。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