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妹在洛华璃家住了三天。
洛华璃尽可能地避开跟她们聊周笛的话题。第一天她们围着手机看情人节预告,他坐在旁边当背景板;第二天她们翻姬圈群讨论周笛和宋衍的CP感,他借口去买饮料在便利店待了四十分钟;第三天她们开始翻MUSE历年的广告片,他终于忍不住了,说出去走走,套上外套出了门。
他在小区附近的商业街上晃了一圈,进书店翻了会儿杂志,又去便利店买了瓶水,磨蹭了一个多小时才往回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表姐妹俩正坐在沙发上讨论得热火朝天。他妈也坐在旁边,手里织着毛衣,但注意力明显不在毛线上,耳朵一直往她们那边偏。
“听说全职一线模特工资可以将近六位数一个月。”林悦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学生兼职的话,也不会少。”方糖接话,“我有个学姐在服装公司实习,说他们请的兼职模特拍一天就两三千。”
“你觉得周笛的话,会有多少钱?”
洛华璃在玄关换鞋的动作放慢了。
“周笛可是MUSE的台柱,”林悦的语气笃定,“就算是学生兼职,收入也不会低于五位数。”
“这,这么多?”他妈的声音插进来,带着明显的惊讶。
“这不是很正常嘛,”林悦掰着手指头算,“封面拍一天就是五千,像周笛这种一线模特,如果是之前双旦节她累得晕倒的那段时间,估计保守有三到五万。”
“有那么多?”他妈又问了一遍。
“对呀,高级模特很赚的,虽然也很辛苦。本来我还羡慕周笛,但看到她都送救护车了,想想也就算了。”林悦说着摇了摇头,“钱再多也得有命花啊。”
方糖在旁边点头:“我听姬圈有人说,周笛双旦季那几组物料,品牌方给的单组报价是五位数起步。如果她一个人扛四组,再加上封面的费用,那个月少说也有这个数。”她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五万?”他妈问。
“可能还不止。”方糖说。
洛华璃站在玄关,把鞋换好,拎着塑料袋往客厅走。他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些,但很快就收回去,继续织毛衣。他把买回来的饮料放在茶几上,说了句“给你们买了水”,然后坐回沙发角落,掏出手机翻。
表姐妹俩没在意他,继续聊模特圈的收入。洛华璃盯着手机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他能感觉到他妈的目光偶尔从毛线活上方飘过来,落在他脸上,又移开。
晚上表姐妹回房间之后,客厅安静下来。他爸在书房上网,电视关了,只剩他妈织毛衣的动静。洛华璃正准备回房间,他妈忽然放下手里的毛线,站起来。
“华璃,陪我下楼走走。”
洛华璃看了她一眼。他妈已经套上外套,换了鞋,站在门口等他。他点了下头,拿了件外套跟上。
小区里很安静。一月下旬的夜风冷得刺骨,路灯把枯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母子俩沿着小区里的步道慢慢走,他妈没开口,他也没问。走了一圈,在小区花园的长椅旁边停下来。
他妈转过身,面对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认真。
“你老实告诉我,”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那里到底赚多少?”
洛华璃看着她。
“你表姐说的那些数字,是真的吗?”
洛华璃沉默了几秒。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抬手按了按。他妈的眼神一直钉在他脸上,没有催,也没有移开。她等得很耐心。
“差不多。”他最后说。
他妈吸了一口气。
“五位数?”
“嗯。”
“一个月?”
“嗯。”
他妈转过身,面朝花园里光秃秃的灌木丛,又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回头看他,肩膀微微绷紧。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
“我以为就是普通的打工,一个月几千块那种。”她转过头来,目光里有责备,更多的是心疼,“你每个月往家里买东西,请室友吃点心,那些都是你自己赚的?”
洛华璃点了下头。
“你一个人扛了多少事。”他妈的声音有点哑,但没哭,只是把嘴唇抿得很紧,“你高一的时候还跟我说以后想当翻译,后来突然就开始打工,每个周末都不在家,累得那个样子回来。我问你,你就说没事。”
“妈,我没事。”
“你有事。”她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种很坚决的东西,“你那个经纪人跟我说过,你拍片拍到晕倒进医院。你知不知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你爸到现在都不知道。你表姐她们天天在家说周笛好看、周笛厉害,她们不知道周笛是我儿子躺在医院里。”
洛华璃站在路灯下,听着他妈说这些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砸得很重。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只是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我不想让你担心。”他说。
“你不想让我担心,所以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他妈看着他,眼圈有点红,但表情还是绷着的,“你跟你爸一个样,遇事就闷着。但你才十八,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洛华璃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被路灯拉长。
“以后有事跟我说。”他妈说。
他点了下头。
他妈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力气不大,像是带着怨气又舍不得。然后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
“你那个收入,你自己存着,我不问你也不跟你要。”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让自己进医院了。”
“好。”
他妈转过身继续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洛华璃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进门的时候表姐妹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妈去厨房倒了杯水,径直回了卧室。洛华璃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也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夏暖暖发来的消息,问他在干嘛。他没回,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仰面躺下。天花板上那盏灯关着,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墙上落了一块方形的光斑。他闭着眼,脑子里是他妈刚才那句话——“你才十八,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最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