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围了一圈人。
天刚亮。雾气还没散。老槐树的叶子湿漉漉的,滴着水。村民们站在树下。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攥着锄头。有的蹲在石头上。他们围成一圈。圈中间站着几个人。老李站在最里面。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他低着头。老赵站在他旁边。围裙歪到一边。擀面杖别在腰后。陈爷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王婶抱着肚子。缩在老周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很尖。很粗。“晚晚来了之后,井水才出问题!”声音在人群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有人跟着喊。“对!先是井水!再是狗!再是王婶!再是面馆!”有人喊:“她那个罗盘!天天转!转得人心慌!”老李抬起头。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他看着那些脸。那些愤怒的、害怕的、疑惑的脸。他把话咽回去了。
晚晚从巷口走过来。她走得很慢。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妈妈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包。晚晚走到村口。她站在人群外面。罗盘在她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她抬起头。她看着那些人。那些站在老槐树底下的人。那些抱着胳膊的人。那些攥着锄头的人。那些瞪着她的人。她往前走了一步。罗盘转得更急了。指针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铜面发烫。村民们后退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前面的人往后缩。后面的人往后挤。有人喊:“你看!那罗盘又转了!”有人喊:“邪门!”有人喊:“别让她过来!”
晚晚站在人群外面。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她说:“井水问题不是我带来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不是我带来的”几个字咬得很清楚。人群里有人喊:“那你把罗盘扔了!”声音又尖又粗。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那个人。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站在人群中间。攥着锄头。指节发白。晚晚说:“不能扔。”中年男人喊:“为啥不能扔?你留着它干啥?”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她说:“它认我。它替我记着。”中年男人皱了皱眉。他听不懂。他喊:“记着啥?记着怎么祸害村里?”晚晚抬起头。她看着中年男人。她说:“记着怎么渡人。”声音软软的。可“渡人”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妈妈从后面走上来。她走到晚晚前面。她张开胳膊。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她站在人群前面。她喊:“她救过你们!”声音又急又哑。她的脸在晨雾里白得几乎透明。她的嘴唇在抖。可她的眼睛没有红。她的胳膊没有抖。她站在那儿。挡在晚晚前面。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可没有人说话。
老李站出来了。很突然。他从人群里走出来。他走到妈妈旁边。他转过身。他看着村民。他攥着那面锣。指节发白。他喊:“老李家狗掉井。是晚晚提醒我别去打水。”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停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他喊:“那天晚上。我要是去打了水。狗掉井里。我也得掉进去。是晚晚救了我。”人群里有人动了动。有人抬起头。有人看着老李。
老赵站出来了。他从人群里走出来。他走到老李旁边。他攥着擀面杖。指节发白。他喊:“我煤气漏。是晚晚救了我。”声音又急又粗。他停了一下。他咂了咂嘴。他喊:“那天灶台底下软管裂了。我关了煤气。可软管还在漏。一夜。一个白天。整个后厨都是煤气。只要有一点火星。我老赵就没了。是晚晚救了我。”人群里有人往后缩了缩。有人看着老赵。有人看着晚晚。
王婶站出来了。很突然。她从老周身后走出来。她抱着肚子。她的脸还是白的。可她的眼睛黑亮亮的。她走到老赵旁边。她说:“我戒指。是晚晚帮我找到的。”声音很轻。有点哑。她停了一下。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肚子。她说:“我肚里这个孩子。脐带绕颈。是晚晚让我去产检。母子平安。”她抬起头。她看着村民。她说:“晚晚救了我。救了我孩子。”人群里安静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自己的脚。有人往后退。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吹动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动地上的碎纸。吹动老槐树的叶子。叶子落下来。落在村口。落在人群中间。落在晚晚肩膀上。
晚晚站在妈妈后面。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忽然偏转。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村口外面。指着老槐树的另一边。指着那条通往县城的路。晚晚抬起头。她说:“周砚堂在村外。”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周砚堂”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人群愣了愣。有人转过头。往村口外面看。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攥紧了锄头。晚晚往村口外走。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妈妈跟在后面。老李跟在后面。老赵跟在后面。王婶抱着肚子。跟在后面。
村口外。老槐树的另一边。树后面站着一个人。周砚堂。他穿着那件夹克衫。拉链全开了。他脸上有伤。嘴角裂着。纱布缠在胳膊上。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他在直播。他对着手机屏幕说话。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他说:“大家看。四岁半邪童。操控村民。你们看这些人。被她骗得团团转。”他身后站着几个黑衣人。三四个。手里攥着棍子。安安静静地跟着。像几道影子。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举着相机。镜头对着村口。对着那些围过来的村民。对着晚晚。
晚晚站在村口。她看着周砚堂。看着他的手机。看着他的镜头。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周砚堂。指着他的手机。指着他的镜头。她说:“他在直播。”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直播”两个字咬得很清楚。阿玄从地上跳起来。它跳上老槐树的树杈。四只爪子踩着树干。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它盯着周砚堂。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它叫了一声。很尖。很短。像一根针扎进晨雾里。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周砚堂。看着他的手机。看着他的镜头。她说:“周砚堂。你拍。”声音软软的。可“你拍”两个字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