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往前迈了一步。
他站在村口。站在人群前面。站在老槐树底下。晨雾还没散。叶子上的水珠滴在他肩膀上。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他喊：“晚晚第一天就叫别去打水！狗才没掉井！”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停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他喊：“那天她站在我家门口。三岁半。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她说，李爷爷，你明天别去村西头那口井打水。我当她是小孩。我没听。可第二天狗就掉井里了。是她提醒我别去。是她救了我。”他喊完。人群安静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自己的脚。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老赵站出来了。他从人群里走出来。他走到老李旁边。他攥着擀面杖。指节发白。他喊：“我灶台漏气！晚晚救了我命！”声音又急又粗。他停了一下。他咂了咂嘴。他喊：“那天灶台底下软管裂了。我关了煤气。可软管还在漏。一夜。一个白天。整个后厨都是煤气。只要有一点火星。我老赵就没了。是晚晚站在门口喊赵叔关火。是她救了我。”他喊完。人群里有人往后缩了缩。有人看着老赵。有人看着晚晚。
王婶站出来了。她从老周身后走出来。她抱着肚子。她的脸还是白的。可她的眼睛黑亮亮的。她走到老赵旁边。她说：“她救我孩子。”声音很轻。有点哑。她停了一下。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肚子。她说：“我肚里这个孩子。脐带绕颈。是晚晚让我去产检。母子平安。”她抬起头。她看着村民。她说：“晚晚救了我。救了我孩子。”人群里安静了。很突然。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自己的脚。有人往后退。没有人说话。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很尖。很粗。“那井水咋回事？”声音在人群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人群前面。她抬起头。她看着那个方向。她说：“周砚堂搬符。”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周砚堂”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周砚堂从树后面走出来了。很突然。他站在老槐树的另一边。夹克衫歪着。拉链全开了。他脸上有伤。嘴角裂着。纱布缠在胳膊上。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他对着手机屏幕说话。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他说：“大家看。她操控村民。”他把手机转过来。镜头对着村口。对着那些围过来的村民。对着晚晚。他身后站着几个黑衣人。三四个。手里攥着棍子。安安静静地跟着。像几道影子。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举着相机。镜头对着村口。对着晚晚。
罗盘在晚晚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晚晚伸出手。她把罗盘从胸口拿起来。两只小手捧着。铜面朝外。对着周砚堂。罗盘忽然烫了一下。很烫。像烧红的铁。铜面上的“林”字亮了。暗红的。光从铜面上透出来。照在周砚堂脸上。周砚堂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撞在树根上。他晃了一下。他稳住了。他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他攥紧了。他低头看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他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不黑了。瞳仁。眼白。不黑了。可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嘴角挂着血。他笑了。嘴角弯着。那笑落在眼睛里。沉沉的。像一口井。
老李站在旁边。他攥着锣。指节发白。他喊：“你撒符！”声音又干又哑。周砚堂转过头。他看着老李。他笑了。他说：“证据呢？”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老李张了张嘴。他没有证据。他攥着锣。指节发白。他喊：“你撒符！你砸店！你威胁王婶！”周砚堂的笑意深了一些。他说：“证据呢？”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有点哑。“我作证。”声音在人群里撞来撞去。嗡嗡的。人群让开一条缝。李萱从后面走出来。她穿着校服。书包歪在一边。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眼下那两团青黑淡了。眉心那层灰还在。薄薄的。像一层纱。她走到人群前面。她站在晚晚旁边。她看着周砚堂。她说：“我作证。改命堂害人。”声音很轻。有点哑。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她停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她说：“我喝过符水。我差点跳楼。是小雅。她喝了符水。她跳了楼。是晚晚救了她。是晚晚救了我。”她抬起头。她看着村民。她说：“改命堂周砚堂。他让我们断过去。他让我们喝符水。他让我们交钱。他让我们跳楼。”她喊完。人群炸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有人喊：“啥？”有人喊：“跳楼？”有人喊：“符水？”有人喊：“改命堂在哪？”有人喊：“周砚堂是谁？”声音在人群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周砚堂的脸色变了。很突然。他的笑僵在脸上。他的眼睛红了。像两粒烧过的炭。他身后那几个黑衣人往前迈了一步。很整齐。像几道影子。他们攥着棍子。指节发白。阿玄从老槐树的树杈上跳下来。黑色的影子一闪。它落在晚晚脚边。四只爪子踩着水泥地。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它盯着那几个黑衣人。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它叫了一声。很尖。很短。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又急又哑。像一根针扎进晨雾里。“他带了人。”晚晚站在人群前面。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周砚堂。指着他的手机。指着那几个黑衣人。她说：“周砚堂。你拍。”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你拍”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往前走了一步。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指针在等。在符里。在井里。在城运劫里。在十八岁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