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响了。
从村口那头传过来。很尖。很急。在巷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红蓝光在暮色里闪。一下。一下。照在老槐树的叶子上。照在井沿上。照在碎砖地上。照在那些围观的村民脸上。网红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镜头对着井口。对着巷口。对着那些跑过来的警察。弹幕刷得飞快。白的。红的。黄的。从屏幕底下往上滚。有人喊:“警察来了!”有人喊:“抓他!”有人喊:“别让他跑!”有人喊:“直播呢!全国都看着呢!”警察跑到井边。两个。三个。穿着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他们站在井沿上。他们低头看井口。黑水翻涌。泡破了又冒。赵无归的声音从井里传出来。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你来了。”声音在井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井水倒流了。很突然。黑水从井底涌上来。漫过井沿。漫过石缝。沿着青苔往上走。不是往下淌。是往上走。水往井口涌。往井沿上涌。往碎砖地上涌。泡从井底翻上来。一个接一个。啪啪地破。井口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从黑水里升上来。半透明的。灰白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从井底升上来。从黑水里升上来。从泡里升上来。一只手。伸出来了。很瘦。骨头包着一层灰白的皮。五指张开。抓住井沿。然后另一只手。然后头。然后肩膀。周砚堂从井里爬出来了。很慢。很沉。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推着。他翻上井沿。趴在碎石上。喘着气。他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发青。嘴唇干裂。嘴角挂着血。夹克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抬起头。他的眼睛全黑。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
他站起来了。很慢。很沉。周砚堂的身体在抖。可他的嘴张着。黑烟从嘴里往外冒。赵无归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小老祖。你渡我一半怨。剩下一半怨身是旧魂位。连城运。我自己拿。”声音在井边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井边。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周砚堂。指着他的眼睛。指着他的嘴。她说:“你拿周砚堂身。会反噬。”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会反噬”三个字咬得很清楚。赵无归笑了。嘴角弯着。那笑落在眼睛里。沉沉的。像一口井。他说:“我不怕。”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
警察往前迈了一步。他们攥着对讲机。指节发白。其中一个喊:“周砚堂!你涉嫌诈骗!跟我们走!”声音又急又粗。赵无归抬起手。很慢。很沉。周砚堂的胳膊从身侧抬起来。关节咔咔响。手指张开。掌心对着警察。黑烟从他脚底涌出来。很浓。很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从碎砖缝里钻出来。从井沿的青苔底下钻出来。烟往上走。在警察面前聚拢。聚成一堵墙。黑色的。沉的。警察停住了。他们往后退了一步。其中一个被烟呛得咳嗽。另一个捂住了嘴。
晚晚站在井边。罗盘在她胸口忽然倒转。很急。从正南猛地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黑烟缩了一下。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烟往周砚堂脚底退。往井口退。往黑水里退。赵无归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撞在井沿上。他晃了一下。他稳住了。他低头看罗盘。又抬头看晚晚。他的眼睛全黑。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他退入井里。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周砚堂的身体软下去了。像断了线的木偶。他往后倒。倒在井沿上。后背撞在石头上。闷闷的响了一声。他的眼睛闭上了。黑烟从他身上散开。往井里钻。往地下钻。不见了。
警察冲上来。他们蹲在井边。他们扶起周砚堂。一个探他的鼻息。一个摸他的手铐。他们把他架起来。周砚堂的脚拖着地。他的头歪着。他被架到警车旁边。警车停在巷口。红蓝光还在闪。他被塞进后座。车门关上了。警笛又响了。很尖。很急。在巷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警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网红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镜头对着警车消失的方向。弹幕刷得飞快。白的。红的。黄的。从屏幕底下往上滚。有人喊:“抓到了!”有人喊:“改命堂完蛋了!”有人喊:“那个小孩呢?”有人喊:“四岁半的老祖!”有人喊:“井里还有东西!”网红把镜头转过来。对着井口。对着晚晚。对着那只旧罗盘。
晚晚站在井边。她低头看井口。黑水退了。慢慢地。从井沿上缩回去。井壁的裂缝里渗出来的水变清了。一滴。一滴。落在井底的水面上。声音很轻。可井底还是黑的。很深。看不见底。她说:“得渡全城运。”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城运”两个字咬得很清楚。阿玄从井沿上跳下来。它蹲在晚晚脚边。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赵无归借旧魂位和周砚堂身成完全体。罗盘里的全魂已渡。井里旧魂位未消。”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井口。指着黑水。指着井底。她说:“得渡全城运。”
井水冒泡了。很突然。黑水从井底涌上来。泡破了又冒。赵无归的声音从井里传出来。很突然。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那个声音说:“三天后。城运劫。你守城。我守井。”声音在井里撞来撞去。嗡嗡的。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来。落在井沿上。落在碎砖上。落在晚晚肩膀上。晚晚站在井边。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忽然偏转。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县城。指着老街。指着城中心。她说:“三天。”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三天”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