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远再来破庙那天,程观星没认出来。
他换了身灰布袍,没戴太学助教的腰牌,头发也没束得那么齐整,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程观星以为是哪个学生家的哥哥。直到他开口说话,程观星才听出那个声音。
“程先生。”
程观星抬头看了他一眼。郑明远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眼底两块青,下巴上还留着没刮净的胡茬。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在袖子里攥着,头顶那团金色灵光比之前暗了不少,光里缠着的黑丝也淡了些。
“郑助教。”程观星说。
“我叔父的事……我知道了。”郑明远说,“后山工坊封了,他被叫去刑部问话,回来之后没再出门。太学那边把他的祭酒停了。我今天来不是替他说话。”
程观星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来问一件事。”郑明远的声音比平时低,“你那个学堂,收不收半路来的?”
程观星看了他一会儿。这个人在太学比试台上指着铁柱骂“工匠之子”,在破庙外头蹲了一个时辰偷听假话,在比试最后堵了三个出口。但现在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没了靠山、头顶金光发暗、连腰牌都摘了的人。程观星没急着回答,先看了一眼他头顶那团光。黑丝淡了,但还在。一个人身上的东西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会一天散掉。
“收。”程观星说,“但不收挂名的。来了就干活,跟阿青学认字,跟小婉学算账,铁柱那边缺人就去搬木头。”
郑明远站在门槛上,没动。他大概没想到程观星会答应。过了几息,他跨过门槛,找了个最靠外的草垫坐下,背对着门。阿青递给他一支炭笔和一张麻纸,他没接,盯着火盆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去了。
那天下午程观星没专门管他。郑明远坐在草垫上写了半页字,字写得比阿青工整,但内容乱七八糟。程观星路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有些东西得他自己想明白,别人替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