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床铺上,仝镇山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伤口处感染严重,脓血隐隐,高烧持续不退,生命体征已微弱到极点。李云修守在床边,额头布满豆大的汗珠,他竭尽所能施救,却只能勉强吊住仝镇山一口气,眼见伤势不断恶化,脸上交织着焦虑与深重的无力感。
战三妮紧挨着床沿,双手死死攥住仝镇山那只滚烫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她强忍着巨大的悲痛,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战大鹏面色铁青,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踱步,仝镇山每一声痛苦的呻吟都像尖刀扎在他心上。他目光扫过三姐泪眼婆娑的脸庞,又落在李云修写满无奈的脸上,猛地顿住脚步,眼中迸射出决绝的光芒。
“不能再等了!”战大鹏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二愣子!去叫张干卿和闵连喜,立刻!”
张干卿和闵连喜很快赶到。战大鹏目光如炬,命令道:“干卿、连喜同志!你们立刻各带一组人,撒开网去找!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找到五旅野战医院!仝副营长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们了!”
战大鹏语气带着背水一战的悲壮,不容置疑。张干卿和闵连喜二人神情一凛,举手向战大鹏敬礼,齐声应道:“是!”
一直焦躁不安地蹲在墙角阴影里的夏德彪,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噌”地一下站起。他通红的眼眶先是扫过悲痛欲绝的战三妮,随即转向战大鹏,声音嘶哑地请命:“报告队长!让我也去!这一片山路我熟,就是爬,我也要爬着把五旅医院找到!仝副营长他……他不能就这么……”
夏德彪的话未说完,已然哽咽,字字句句透着赴死的决心和强烈的恳求。
战大鹏的目光再次落在三姐脸上,见她含泪点头,这才转向夏德彪,沉声道:“中!”
随即对沉稳干练的“穿山甲”小组组长张干卿下令:“干卿同志,德彪跟着你那组。你们往西北方向,沿着五旅医院可能活动的区域仔细搜索!连喜,你带人往东。记住任务:找到五旅医院!更要记住:安全第一!就算……就算一时找不到,也必须给俺活着回来!”
命令下达,战大鹏又让夏德彪将长枪留下,带上仝镇山的二把盒子枪出发。一旁,李云修和叶二愣子心急如焚,恨不能也立刻冲出去寻找救星,期盼着奇迹降临能保住仝副营长的性命。然而,李云修深知自己必须寸步不离仝镇山,以防万一;叶二愣子则肩负着保卫队长战大鹏的重任,同样动弹不得。两人目光相触,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焦灼与无奈。
道沟据点内,长田贞佐中佐的卧室同样笼罩在令人窒息的压抑中。这位素来狂妄不可一世的长田大队大队长,此刻正趴在特制的硬板床上,脸色惨白,痛苦地扭曲着。近来他霉运连连,日前率部出据点抢粮时,陷入了民兵花样百出的地雷阵,身受重伤。虽经小鬼子军医竭力抢救,性命是保住了,情况却极不乐观。
小鬼子军医面色发白,正向焦急的副官报告着噩耗:“长田长官腰椎骨裂处嵌着两片致命的地雷破片,手术风险极高,稍有不慎,或在搬运移动时稍有差池,长田长官……长田长官恐将高位截瘫,甚至……当场殒命!”
小鬼子军医显然已束手无策,此前的手术仅取出了其他碎片,对这两片紧邻要害的金属异物,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动刀。他擦着冷汗,声音发颤地提出唯一的希望:“长田长官绝不能移动!眼下唯一的生机,是速请烟台毓璜顶医院的佐佐木佳代子医生前来道沟救治!她的骨科圣手,帝国首屈一指,或可力挽狂澜!”
电话骤然打进小鬼子第五混成旅团旅团长小林次郎少将的办公室。听筒里长田贞佐副官带着哭腔的报告,如同晴天霹雳,惊得小林次郎霍然起身,一股寒气直冲顶门:长田贞佐,那可是是天皇陛下的亲侄子,尊贵的亲王殿下!
刹那间,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小林次郎的心脏。亲王殿下若在自己的防区伤重不治,他的锦绣前程必将化为齑粉!更可怕的是,那些虎视眈眈、觊觎他位置的政敌,岂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届时,落井下石,群起攻讦,等待他小林次郎的结局,恐怕唯有拔出军刀,切腹以谢天皇这一条绝路了!
小鬼子高层一纸令下,佐佐木佳代子只得迅速收拾起全套骨科手术器械、必备药品以及那个醒目的红十字往诊箱。在小鬼子警备队六名精锐士兵的严密护送下,登上一辆九四式卡车,朝着道沟据点疾驰而去。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驾驶室内,佐佐木佳代子怀抱往诊箱,安静地坐着,目光沉静如水。车厢里,六名小鬼子士兵手拄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儿,分坐卡车大厢两侧,神情戒备。
不知行驶了多久,突然“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车身猛地一歪,剧烈颠簸。小鬼子司机猝不及防,本能地一脚急刹车,巨大的惯性让佐佐木佳代子整个人向前猛冲,“咣当”一声,额头重重撞在前挡风玻璃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卡车半道上爆胎抛锚了!
小鬼子司机气急败坏地跳下车,查看后更是骂骂咧咧。他粗暴地拍打着车厢板,朝里面的士兵吼道:“八嘎!统统的下来!换备胎的干活!哈雅酷!”
车厢里的六名小鬼子士兵虽然满脸不情愿,嘴里嘟囔着抱怨,却也不敢违抗,只得慢吞吞地跳下卡车,准备帮忙。
长时间的颠簸和车厢内的闷热,让佐佐木佳代子感到一阵阵晕眩与不适。卡车粗暴地摇晃仿佛还在骨子里震颤,额角被撞之处也隐隐作痛。就在这时,一抹流动的、清凌凌的光影透过车窗,倏然映入她的眼帘:路旁竟蜿蜒着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
仿佛被那澄澈的溪水召唤,一股源自女性本能的渴望涌上心头。佐佐木佳代子需要片刻的清凉,需要涤去旅途的尘埃与不适,更需要一丝自由的空气。她微微侧身,向车厢外面里那些正忙着更换备胎,神情木然的士兵简短示意,推开车门,独自走向那片水光潋滟。
正午的阳光穿透薄雾,在溪面织就粼粼金纱,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寒意。佐佐木佳代子轻提白大褂下摆,宛如白鹭落枝般优雅地蹲在溪边,指尖刚触到溪水,忽然顿住。水底游动的银鱼突然集体转向,在卵石间慌乱逃窜。佐佐木佳代子睫毛微颤,垂落的发丝遮住眼底警惕的神色,掌心泛起的涟漪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长时间颠簸带来的燥热与不适,在触及清凉溪水的刹那尽数消散,却被另一种战栗取代。佐佐木佳代子捧起溪水时,余光瞥见对岸松林的阴影里,松针正以不自然的弧度倾斜,像是被刻意拨开的伪装。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在她瓷白的面颊上蜿蜒出晶莹的轨迹,而此刻这道水痕却如同冷汗般灼人。她微闭双眼,佯装享受山风拂面,耳中却捕捉着每一丝异常响动,除了溪水潺潺,还有某种金属与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混在松涛里若隐若现。